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那鼓点子就没断过。
林长青这双眼熬得通红,眼皮子上像是坠了两斤铅,但他愣是没敢合上。跳神这规矩,那是铁打的——三天三夜,鼓不能停,人不能倒。
他趁着踏步转身的空档,手在供桌边上飞快地掠过,抓起一块冷硬的干饼子往嘴里塞。那饼子是昨儿个特意备下的,干得掉渣,根本嚼不动,他就着凉水猛地一咽,脖子一梗,硬把那团面疙瘩给顺了下去。
“咚!”
左掌再次拍在鼓面上,这一声比前一下更沉,震得人心口窝发颤。
今儿个轮到“祭山”。
林长青脚下步子不停,走的是禹步,嘴里念叨的祭文换了词,嗓音哑得厉害,像是含了口沙子:“祭长白北坡主峰——咚!”
“祭龙脉水眼神眼——咚!”
“祭老林子深处七十二寨——咚!”
每念一座山头,每点一个地界,他就得侧过身子,朝着那个方位狠狠击一鼓。那鼓声里裹挟着通神诀的劲道,一圈圈地往外扩散,震得院子里的落叶都跟着乱颤。
这一整天下来,林长青身上的光景变了样。
昨儿个那白光里头才透出点金丝,今儿个那金丝已经连了片。一层薄薄的金膜像是镀在他周身那层白光表面,看着晃眼得很。
他自己心里头也有数,那是通神诀在往上顶。
第四层巅峰早就到了顶,那第五层“山神合一”的门槛就在眼跟前晃悠。只要再往前迈一步,神魂就能跟这山川地脉彻底连上,那就是正儿八经的一方山神。
可这一步,真他妈难迈。
就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看着里头亮堂,就是捅不破。那股劲道在肚子里憋着,怎么都找不到那个宣泄的口子,急得人脑门子冒汗。
院子里观礼的散仙,比昨天那是翻了一倍。
墙头上、树杈上,甚至屋顶瓦片上,都蹲着影儿。有些是几百年道行的黄皮子、狐仙,有些干脆就是长白山深处钻出来的老怪物,连个人形都懒得化,就一团黑气在那飘着。
“这弟马有点道行,硬是挺过了一宿。”墙头上有个声音细尖尖地响起来,听着像是个黄家的小辈。
“嘘——别说话,看堂主眼色。”另一个声音赶紧拦了一句。
有几个不怀好意的,想往里探个灵识,结果刚一碰那院墙,常仙姑金身猛地一震,一股无形的气场“嗡”地一下弹了过去。
“看就看,别伸手。”
常仙姑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冷劲儿让外头几个老散仙讪讪地缩回了脑袋,再不敢造次。
堂下队列里,黄二爷那脸有些发白。
他后背那旧伤站久了就犯毛病,这会儿跟针扎似的疼。但他知道今儿个是啥日子,那是堂口的大事,要是他这行兵的先倒了,那常仙堂的脸往哪搁?他硬是咬着后槽牙没动弹,只是额头上那冷汗一层层往外冒,顺着脸颊往下流。
“含着。”
旁边悄没声地递过来一颗黑乎乎的药丸。
黄二爷斜眼一瞅,是白四娘。她手藏在袖子里,那药丸就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地递了过来。
“谢了,四娘。”黄二爷接过来含在嘴里,那股子清凉劲儿顺着嗓子眼往下走,那疼才算是压下去点。他挺直了腰杆,继续在那杵着,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子。
常青娘站在对面,眼神一直没离过林长青。
她盯着林长青背后的那层金光,眉头微皱。这光是有金膜了,可还没见“神相”。到了第五层,那得是神魂跟山神虚影合一块儿,不分彼此才算成。
“还差火候。”常青娘心里头嘀咕了一句。
等到日头落山,第二天算是熬过去了。
林长青这会儿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那藏蓝色的长袍湿了一半,贴在身上显出脊背的骨节。他手里的鼓槌还是稳的,一下一下,“咚咚咚”,但这会儿你要是细看,就能发现他那拿鞭子的右手有些微微发抖。
他嘴角边儿上,起了俩血泡。
那是实在困得不行、神魂要散的时候,硬咬舌头提神留下的。
柳青青站在侧厢门口,隔着那帘子看这一幕。
她手揣在袖子里,那只拳头攥得死紧,指甲盖都快掐进肉里了。脸上那是真没表情,冷冷清清的,只有眼神在林长青那嘴角的血泡上停了一瞬。
常小青凑过来,低声说:“明儿个才是正戏。今晚这一宿要是能撑住,这天就亮了。”
柳青青没说话,只是把袖子里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她知道,这时候要是露了心疼,那就是在给林长青添乱,那鼓点子要是乱了,这三天两夜可就白费了。
“再去热点参汤。”柳青青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别让他明早饿得太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