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口里的日头光影刚挪过供桌脚,空气里飘着点还没散去的檀香味。
林长青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块抹布,一点点擦拭着面前那面崭新的堂鼓。鼓面绷得紧,指头敲上去“咚咚”响,听着心里踏实。这鼓是新换的牛皮,还没怎么用过,透着股生皮子的味道。
他嗓子还没全好,也不爱多说话,就这么闷头干着活。柳青青坐在侧边的条凳上,手里也没闲着,正把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往纸袋子里装。两人谁也没言语,屋里只听见草药窸窸窣窣的动静。
突然,堂屋正中间那块青石板底下传来一阵闷响。
这声音不像是耗子倒洞,倒像是什么重东西硬生生把土给顶开了。
柳青青手里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林长青。
林长青把抹布一扔,刚想站起来,就见那青石板缝里“呼”地冒出一股白灰,紧接着一个灰扑扑的脑袋急吼吼地钻了出来。
是灰小八。
但这会儿的他,模样有点狼狈。平日里看着还算干净的一身灰毛,这会儿全被一种惨白色的粉末盖住了,那粉细得跟面粉似的,连爪子缝里都塞得满满当当。他一边咳嗽一边往外爬,那白灰随着他的动作扑腾得满屋都是,呛得人鼻子发痒。
“咳咳咳……我去,憋死俺了。”
灰小八从地缝里彻底爬出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每喘一口,鼻孔里就喷出两道白烟。
林长青眉头一皱,上前两步,低头盯着他身上的白粉看了一眼。这粉看着不像是石灰,倒像是烧透了又碾碎的骨头渣子,透着股阴冷的腥气。
“你钻到哪了?”
林长青声音有点哑,但语气里透着股严肃。
灰小八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露出一双惊魂未定的小眼睛,指了指脚底下:
“弟马,俺今儿个多长了个心眼,没顺着主干道走,专门往那镇龙桩北边的一条石缝里钻了钻。那缝子极窄,俺费了老鼻子劲才挤进去。”
他说着,又拍了拍身上的土,那白灰越拍越匀,整个人看着像个刚出笼的粉蒸肉。
“钻进去老深,大概得有几百丈吧,那地方是个从来没去过的地下空腔。弟马,你是没看见,那地方邪性得很。”
灰小八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
“中间有个两丈宽的大洞,洞中央立着个玩意儿。是个骨架子,通体漆黑,不是那种死灰的黑,是那种黑得发亮、跟吸了油似的黑。那骨架子得有一丈高,大得吓人,浑身缠着黑煞气,跟裹了层黑布似的。”
林长青没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手却不自觉地抓紧了太师椅的扶手。
“关键是,那东西活着。”
灰小八瞪大了眼睛,比划着:
“它在那趴着,但胸腔那一块在一鼓一鼓的。吸气的时候,周围的黑气‘呼’地一下全缩进骨头缝里;呼气的时候,那气又喷出来,带着红彤彤的鬼火,就在它关节眼上跳。俺趴在那看了半天,那玩意儿一动没动,就是那么喘气,跟……跟在蓄着力气似的。”
这时候,常小青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她手里还抓着个啃了一半的鸡腿,听了这话,把嘴里的肉沫子一吐,脸色也变了。
“骨煞。”
常小青把鸡腿往桌上一扔,眉头拧成了个疙瘩,“那蛇骨道人以前吹过牛逼,说他能用九九八十一个恶鬼的骨殖炼出个‘骨煞’。没想到这老小子还真炼成了,这东西阴损得很。”
林长青转头看向常小青,眼神锋利:
“那玩意儿能动不?是不是死物?”
“死物?”常小青冷笑一声,“要真是死物倒好办了。这东西炼出来就是个杀胚。灰小八,你看那洞壁上有啥没?”
灰小八一拍脑门:
“对对对!俺想起来了。那洞壁上全是刻的符文,歪歪扭扭的,跟蚯蚓爬似的,但这路数俺熟,跟那蛇骨道人以前用的手法一模一样。那骨煞周围还埋着好些个破罐子,里头黑乎乎的,俺也没敢细看。”
林长青心里咯噔一下。
正说着,供桌上方传来一阵轻响,那是常仙姑金身转动的动静。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听得清清楚楚,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骨煞已经成形了。”
常仙姑的声音冷冷的,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它现在不动,是在等。这东西出世得讲究时机,要么是这地底下的凶物破封,那股子冲天的煞气能瞬间把它唤醒;要么就是那骨面郎君亲自念祭炼咒,强行激活。”
“前者是天时,后者是人为。”
林长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抬眼看了看供桌上端坐的金身,又看了看地上那一身白灰的灰小八。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灰小八粗重的呼吸声。
柳青青这时候走过来,给林长青递了杯水,眼神里透着担忧,但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旁边。
过了半晌,林长青才开口,声音依旧沙哑:
“如果那骨面郎君要是提前把那玩意儿激活了,咱这堂口,能挡得住吗?”
这话问得很直接,也很要命。
常仙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那骨煞若是完全体,战力相当于五百年以上的邪修。若是现在的你,通神诀第五层彻底稳固,收放自如,再加上咱们这四梁八柱全员出动,未必不能挡。”
话锋一转,语气又沉了几分:
“可你才刚突破没几天,第五层的境界还虚浮着,没完全捏合在手里。咱们堂口大升格也才几天,根基还没扎稳。这时候硬碰硬,凶多吉少。一旦被缠住,再赶上底下那东西翻身,后果不堪设想。”
林长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入喉,压住了心底那股躁动。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就是不能等它醒了。”
林长青看着地上的灰小八,语气里透着股狠劲,“既然知道它在哪,还在睡觉,那咱们就先下手。”
“弟马,那地方太深了。”灰小八有点犯怵,“那黑气熏得俺毛都疼,咱这一去……”
“去不去?”
林长青就问了三个字。
灰小八一咬牙,从地上跳了起来,把身上的白灰拍了满天飞:
“去!弟马指哪俺打哪,大不了掉层皮!”
常小青也把嘴一抹,抄起刚才扔在桌上的木棍子:
“那我去把老七叫上,多带点符纸,到时候一把火给那狗日的骨头架子烧成灰。”
“别急。”
林长青摆了摆手,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路线和手段。这地底下情况复杂,不能只靠一股蛮劲。
他转头看向常仙姑:
“老祖宗,毁这骨煞,得用啥法子?是硬砸,还是有讲究?”
常仙姑的声音再次响起:
“骨煞以气养形,它的命门在那脊柱中间的一节‘命骨’上。那是用至阴之人的眉心骨做的。要想毁它,得先破它周围的煞气罩,然后用至阳之物震碎命骨。”
“至于至阳之物……”
常仙姑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长青腰间那块还没摘下来的玉佩上,“你身上那块山神玉,这几日吸了不少大堂的香火气,应该够了。”
林长青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温热,隐隐透着一股暖流。
“行。”
林长青点了点头,眼神定了下来。
“灰小八,你歇会儿,把气喘匀了。待会儿带路,咱们下去一趟。”
他说着,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柳青青:
“你去把我的那套法衣取来,再把朱砂和黄纸备好。一旦动起手来,底下可能乱,你在上面守着堂口,别让外头的人进来。”
柳青青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屋走去。
“得嘞!”
常小青把手里的木棍子往肩膀上一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回可得好好过过瘾,憋了这么久,手早就痒了。”
林长青没理她的贫嘴,转身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柄放在桌上的桃木剑。剑身沉甸甸的,入手冰凉。
他深吸了一口气,运起通神诀,眼里的白光隐隐闪现。第五层的力量在经脉里流转,虽然还不算纯熟,但足以应付这次突袭。
“弟马,那地方往下全是烂泥坑,路不好走。”灰小八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爪子里的灰,“不过俺认路,跟紧俺就行。”
林长青把桃木剑往身后一插,大步走到地砖缝前。
“走着。”
他抬脚就把那块松动的青石板给踢开了,露出了下面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阴冷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股腐烂的味道。
林长青看都没看,纵身就跳了下去。
常小青和灰小八对视一眼,也紧跟着跳进了黑暗里。
堂屋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柳青青拿着法衣从后屋走出来的脚步声,还有供桌前那两根红蜡烛噼啪燃烧的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