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风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卷着塞外的寒意，直透进人的骨缝里。天刚蒙蒙亮，宫门还没大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撕破了清晨的宁静，那是只有八百里加急才会有的死命催促。
御书房内，灯火将尽。萧玦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眉头紧锁地盯着案几上那封尚未干透的急报。
“西北告急？”萧玦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让跪在地上的信使身子一颤。
“回陛下，正是。”信使满脸风霜，嘴唇干裂起皮，显然是一路没喝过一口水，“林将军急报，西北呼韩单于集结大军十万，频频侵扰边境。他们……他们似乎探听到了我朝推行新政、朝局初定的消息，认定陛下登基未稳，不敢轻易动兵，便想趁火打劫。如今，云州、肃州等地已有十几个村庄被掠，边民死伤惨重，林将军苦苦支撑，请求朝廷速发援兵！”
萧玦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急报被捏得粉碎。他走到墙边的巨幅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西北那一块被染成红色的区域。
“呼韩单于……”萧玦咬牙切齿，眼中杀气腾腾，“他倒是算得好时机，想趁着朕在南方治水的时候，给朕来个釜底抽薪？哼，既然他送上门来，朕若不给他一份大礼，岂不是显得我大梁无人！”
次日早朝，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当萧玦将西北的战事公之于众，并说出“朕要御驾亲征”这四个字时，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不可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声泪俱下，“天子乃万金之躯，国之根本，岂可轻易涉险？那塞外苦寒之地，刀剑无眼，万一陛下有个闪失，这大梁的江山岂不是要动摇？老臣以为，当另派良将挂帅出征！”
“是啊陛下！朝中猛将如云，何劳陛下亲劳？”
“请陛下三思！”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朝中老臣们习惯了安稳，最怕的就是皇帝出征这种高风险的举动。毕竟，历史上有多少御驾亲征最终成了皇帝被俘的惨剧？
萧玦站在丹陛之上，目光如电，扫视着群臣：“你们怕朕出事，朕就不怕这江山易主吗？呼韩单于之所以敢如此猖狂，就是欺负朕年轻，欺负朝中新政初行，人心未定！若是只派大将去，各路将领是否听命？粮草调动是否顺畅？若是前线战事胶着，朝中又有人生异心怎么办？”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几分：“朕御驾亲征，不仅能震慑三军，鼓舞士气，更能告诉天下人，朕萧玦，敢与将士同生共死！这叫军心！谁还有异议？”
群臣面面相觑，被这股凌厉的帝威压得不敢再言。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侧殿传来。
“臣妾以为，陛下决断英明。”
沈黎一身素色朝服，缓步走出。她虽然面容清减，那是南方治水留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镇定。
“皇后娘娘……”老臣们愣住了。
沈黎走到萧玦身侧，与他并肩而立，面向群臣道：“西北危局，非雷霆手段不能解。陛下亲征，可定军心，可镇宵小。至于朝中之事……”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地扫过每一位大臣：“陛下尽管放心去。这京城的粮草调配、军备物资，还有朝局的稳定，臣妾会一手操持。前线的每一粒米、每一支箭，臣妾都保证准时送到；朝中若有谁敢在此时生事，动摇国本，臣妾决不轻饶！”
这番话，掷地有声，竟比皇帝的旨意还要有几分分量。大臣们都知道这位娘娘的手段，尤其是南方治水、肃清贪腐之后，谁也不敢小觑这位看似柔弱的女主。
“有皇后娘娘坐镇后方，朕无后顾之忧。”萧玦转头看向沈黎，眼中满是赞赏与柔情。
散朝后，御书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与几名心腹。
萧玦正在仔细检查着随行的行装，墨影一身黑衣，如影子般立在角落，手中握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刃。
“墨影，此次亲征，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萧玦头也不抬地说道，“朕在哪，你就在哪。朕的命，交给你了。”
墨影微微颔首，惜字如金：“属下誓死追随。”
“林将军那边，朕已发急令，让他务必坚守十日。待朕大军一到，便要给呼韩单于一个惊喜。”萧玦从架上取下那柄伴随他多年的长剑，入手冰凉。
就在这时，沈黎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图纸，双手递到萧玦面前。
“这是什么？”萧玦有些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眉头立刻舒展，随即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这图纸上画的，并非城池地形，而是两样兵器——一种是连弩的改良图，看着更加精巧，却似乎射程更远；另一种是全新的轻便铠甲，设计独特，既防护了要害，又大大减轻了重量。
“黎儿，这是……”萧玦惊讶地抬起头。
“这是臣妾根据……前朝古籍记载，加上这阵子对工部的了解，改良出来的东西。”沈黎轻声解释道，“西北骑兵厉害，若是咱们士兵穿着重甲，行动迟缓，便是活靶子。这轻甲虽不能防重锤，但防刀箭绰绰有余，且利于步兵在沙地中奔袭。那连弩更是为了克制骑兵冲锋，能在百步之外射穿皮甲。”
她看着萧玦，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关切：“这些图纸，臣妾已经让工部赶制了一批样品，随军先行带去试用。若是好用，再大规模量产。臣妾不能随军出征，这些便是臣妾的‘剑’，希望能助陛下一臂之力。”
萧玦抚摸着那图纸上精细的线条，仿佛摸到了沈黎的一颗心。这哪里是图纸，分明是她日思夜想的牵挂。
“好！太好了！”萧玦激动地握住沈黎的手，“有这些东西，朕的儿郎们能少流多少血！黎儿，这大梁的江山，其实有一半是你打下来的。”
“陛下言重了。”沈黎反握住他的手，温热的手掌传递着力量，“陛下是锋利的剑，臣妾愿做那坚固的盾。剑锋所指，所向披靡；盾护在后，万无一失。”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秋风萧瑟，旌旗蔽日。京城外的十里长亭，挤满了送行的百姓和官员。
萧玦一身戎装，英姿勃发，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城楼上的那道身影。
沈黎站在高处，风吹起她的衣摆，像是一只欲飞的凤凰。她没有挥手告别，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穿越了千军万马，落在他身上。
“出发！”萧玦猛地一挥马鞭，战马嘶鸣，带着滚滚尘烟向着西北方向奔去。
沈黎看着那支蜿蜒如长龙的队伍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地平线上。她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身后的赵丞相和李大人，眼中的柔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临危不乱的冷峻。
“陛下走了，这京城的担子，现在在我们肩上。”沈黎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赵丞相，粮草转运的路线，你可都查探清楚了？我不希望任何一粒米在途中‘蒸发’。”
赵丞相连忙拱手：“娘娘放心，微臣已安排三路人马同时押运，互相监督，若有贪墨，立斩不赦！”
“很好。”沈黎微微点头，目光投向远方那阴沉的天空，“呼韩单于以为陛下离开，京城便是空的。哼，那就让他看看，这大梁的后方，到底是软肋，还是另一座铁打的堡垒。”
“走吧，回宫。”沈黎整理了一下衣袖，大步向宫门走去，“还有一堆军械等着本宫去催呢。陛下在前方杀敌，咱们在后方，连一刻钟都不敢喘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