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堂里的灯火这几天就没灭过。
桌上堆满了画满鬼画符的宣纸,还有那一摞摞记得密密麻麻的数据本。灰老六盘腿坐在凳子上,手里那把算盘拨得让人心烦意乱,那珠子撞击声急得像是在跟谁吵架。
“不对,还是不对。”
灰老六把算盘往桌上一拍,摘下眼镜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要是硬拔,那咒根跟骨膜长在一起,稍微一使劲,那脊椎骨就得碎成渣。这可不是杀猪褪毛,那是死人的骨头,脆得很。”
白四娘正在旁边熬药,药勺在碗边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你说咋办?眼瞅着那咒根在遗骨里扎根更深,要是真让骨面郎君顺着这根线把孙叔的魂给勾去了,咱咋给长青交代?”
灰老六叹了口气,抓起那本记得乱七八糟的数据册:“这几天我算了不下百遍。孙叔走之前,咱们记录的那最后几天的数据是关键。那咒根虽然在他身上长疯了,但它有个致命的毛病——它认生,更认那股子‘活人气’。”
林长青一直靠在门框边听着,手里捏着那块还没还回去的林字猎牌。
“说人话。”林长青开口了。
“就是这意思。”
灰老六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红字,“咱们直接拔不行,那就得骗它。骗它觉得‘宿主’还在,而且活蹦乱跳的。只要它一动,那就好办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截早已干枯的草编蚂蚱——那是孙猎户生前没事编着玩的,上面封存着他最后的一缕气息。
“俺想了个招,叫‘幻影替身拔根法’。”
灰老六两眼放光,“咱们让胡三太奶出手,用她的幻阵,把这截草编蚂蚱的气息放大,在阵里凝聚出一个‘替身幻影’。这幻影身上有孙叔生前的味道,那咒根鼻子灵,一闻宿主就在旁边,而且还在‘动’,它肯定以为孙叔没死,或者那是块更好的肉,就会主动从骨膜上松开,往替身上爬。”
柳青青在一旁听得入神,插嘴问道:“那咒根真有那么好骗?”
“它现在没脑子,全靠本能吸食煞气。”
白四娘接过了话茬,眼神里透着股精明,“只要替身的气息够真,再加上胡三太奶的幻阵加持,它肯定会犯傻。等它从遗骨上下来,彻底附在替身那一瞬间,咱们再动手斩断它和遗骨的联系。这样一来,不用碰遗骨一根毛,也能把根给拔了。”
话音刚落,供桌那边的常仙姑金身微微一晃。
一阵柔和的女声在屋子里响起来,是胡三太奶显灵了。
“此法,理论上可行。”
胡三太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有一点,老身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幻阵凝聚出的替身,并不稳定。老身只能维持三息。”
灰老六手里的算盘差点掉地上:“三息?太奶,这也太短了吧!三息才几秒钟?”
“也就是眨两次眼的功夫。”
胡三太奶继续说道,“这三息里,你们得把咒根引出来、让它附上替身、斩断联系、再封印住。差一息,只要超过一息,替身散了,咒根就会反噬,到时候别说救遗骨,咱们在场几个都得被那股子煞气冲个半死。”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三息。这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白四娘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药勺放下,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行,三息就三息。只要有口气在,我就能把那针扎进去。”
她转头看向林长青,“需要准备的东西不少。胡三太奶的幻阵得在医堂里叠加三层,还得布一个‘置换阵’,防止咒根被斩断时煞气反冲。这活儿细致,我得准备三天。”
林长青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截干枯的草编蚂蚱上。
孙叔走了,留下的这点东西,成了破局的关键。
“什么时候试?”林长青抬起头,问道。
“三天后。”
白四娘盘算着,“三天后的子时,阴气最重,但也是幻阵最强的时候。就在这医堂里做。”
灰老六这时候把眼镜戴好,重新拿起算盘,慢吞吞地补了一句:
“弟马,你也别觉得这法子险。这可是孙叔用命换来的数据。要是没有他最后那几天硬撑着让俺们记录病理反应,俺这辈子也想不出这个招。他会希望咱们用上的。”
林长青握着猎牌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冲着灰老六和白四娘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看了一眼外头漆黑的夜色。
“三天后,我来下手。”
林长青说完这句,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