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林子川走进省城第一监狱的会见室。
房间不大,一桌两椅,墙上开着一扇小窗,铁栏杆横在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影。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囚服上那种特有的霉味。
林子川坐下,等着。
几分钟后,铁门打开,一个犯人被带进来。
五十多岁,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佝偻着背,走路很慢。他在林子川对面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人。
狱警退出去,门关上。
林子川开口。
“张三?”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白泛黄,眼神涣散,像是很久没有和人好好说过话了。
“是……是我。”
林子川把那张家徽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见过这个吗?”
张三低头看了一眼,摇摇头。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
“没……没见过。”
林子川又拿出一张照片。那是从灭门案卷宗里翻拍的,墙上那个血色的符号。
“这个呢?”
张三看了几秒,还是摇头。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林子川盯着他的眼睛。
“张三,你认识一个叫林远道的人吗?”
张三愣了一下。
“林……林远道?不认得。”
林子川沉默了一秒。
“那你认得一桩灭门案吗?三十五年前,北山县,张家一家五口被杀。”
张三的脸一下子白了。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有了焦点,恐惧从里面涌出来。
“灭……灭门案?警官,我……我虽然叫张三,但我不是北山县人!我老家在河南!我从来没杀过人!这辈子连只鸡都没杀过!”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往前倾,手在桌子上敲着,手铐撞在桌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林子川抬起手,示意他冷静。
“我知道不是你干的。”
张三愣住了,身体僵在那里。
“那……那找我干什么?”
林子川把家徽往前推了推。
“这上面有你的血。”
张三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我的血?不可能!我从来没碰过这东西!”
林子川说:“你的DNA匹配上了。但你不是凶手,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把你的血涂在上面。”
张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拼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林子川看着他。
“你年轻的时候,献过血吗?”
张三想了很久。眉头皱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动着,像是在数什么。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像一张干裂的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
“二十多年前,我穷,卖过血。”
林子川的手微微攥紧。
“在哪儿卖的?”
张三说:“县城有一个血站,私人开的,给的钱比医院多。我去过几次。那时候穷得揭不开锅,卖一次血能管半个月的饭。”
“那血站叫什么?”
张三摇头。
“不记得了。就一个小诊所,门口挂着牌子。老板姓赵,叫什么……”
他努力回忆,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
“赵……赵德柱。对,赵德柱。”
林子川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那血站后来呢?”
张三说:“开了两三年吧,后来被取缔了。听说老板被抓了,非法行医。我那时候还担心,怕牵扯到我,后来没事。”
林子川点点头。
“你卖血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你的血样?”
张三愣了一下。
“问血样?”
林子川说:“对。有没有人专门来取血样,说要做什么研究?”
张三的眼神变了。
那变化很短,但林子川看见了。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紧了一瞬。
他想了很久,慢慢开口。
“有一回……我卖完血,在门口等着拿钱。有个人进来,和赵老板说话。他说要一批血样,做研究用。”
林子川盯着他。
“那个人长什么样?”
张三皱起眉头。
“隔太久了……记不清了。只记得穿着制服,像是……”
他顿了顿。
“像是警察。”
林子川的心跳快了一拍。
“警察?”
张三点头。
“穿的好像是警服。我当时还纳闷,警察怎么来血站?那地方又破又脏,警察来干什么?”
林子川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有什么特征?”
张三想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像是要从记忆深处把那团模糊的影子拉出来。
“脸记不清了。就记得……左眼角有颗痣。”
林子川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左眼角有颗痣。
他见过这个人。
在哪儿?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会议室里那些人。审讯室里的那些脸。档案上的那些照片。开会时坐在角落的人,吃饭时擦肩而过的人,走廊里点头打招呼的人。
谁左眼角有颗痣?
他一时想不起来。
但那个印象,就在脑子某个角落,呼之欲出。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张三,谢谢你。”
张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那是恐惧,是困惑,还有一点隐约的希望。
“警官,我真的没杀人。”
林子川点点头。
“我知道。”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张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警官,那个人……如果你们找到他,帮我问问,我的血到底用去干什么了。”
林子川没有回头。
他走出会见室,站在走廊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但他感觉不到暖意。
他掏出手机,打给王磊。
“查一个叫赵德柱的人。二十多年前开过血站,后来因非法行医被判刑。找到他现在在哪。”
王磊说:“明白。”
林子川挂了电话,靠在墙上。
左眼角有颗痣。
那个人,他一定见过。
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