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堂那扇厚棉门帘子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一股子寒气顺着门缝就往里钻。
进来的是张老太太,拄着根拐杖,走一步歇三步,那两条腿看着就跟两根冰棍似的,裹了三层棉裤都挡不住那股子透出来的凉意。她是镇上老户了,七十多岁,这腿疼的毛病是出了名的。
“柳先生啊,哎哟……”
张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先把拐杖靠在一边,伸手就去揉膝盖,“这天还没咋冷呢,我这腿就要废了。卫生院那大夫让我吃止痛片,那玩意儿伤胃,我不敢吃了。”
柳青青把脉枕推过去,伸手搭在老太太的手腕上。
这脉象,迟缓,沉细,看着像是普通的风湿痹症。可柳青青手指稍微往下一压,感觉就来了。那不是普通的寒气,是一股子阴柔的劲儿,正顺着骨缝一点点往里钻,跟跗骨之蛆似的。
“大娘,您这腿,年轻时候受过伤吧?或者是去过什么特别阴凉的地方?”
柳青青一边问,一边换了只手把脉。
张老太太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半天:“那是……三十多年前了?我去后山沟里采蘑菇,不小心掉进过一个枯井里,在那底下蹲了大半宿才被人救上来。打那以后,这腿就开始怕凉。”
“那就对了。”
柳青青收回手,从兜里摸出一枚铜钱。
这是前阵子灰老六教的取象法,这回正好派上用场。
“大娘,您攥着这枚铜钱,闭眼,心里想着腿疼那个劲儿,然后转三圈,停住的时候告诉我,手心里哪边最凉。”
张老太太虽然不懂这是干啥,但柳青青现在在镇上的名头响,让她干啥就干啥。
老太太攥着铜钱,闭着眼转了三圈。
停住的时候,她把铜钱往柳青青手里一塞,指着自个儿的膝盖盖子:“凉!就在这骨头缝里,凉得钻心!”
柳青青点了点头,心里有数了。
这不是风湿。这是那年在枯井里染上的阴气,当时年轻身子骨硬,没当回事。结果这几十年,那阴气在骨缝里生根发芽,越积越多,最后成了这治不好的“老寒腿”。
“大娘,您这病,卫生院治不了。”
柳青青站起身,冲着里屋喊了一声,“长青,你出来一下,搭把手。”
林长青正在后头磨刀,听见喊声,把手里的活计放下,擦了擦手走出来。
“咋了?”
柳青青指了指张老太太的腿:“阴气入骨三十年了。扎针能把寒气引出来,但那根子还在骨缝深处。得用你的白光走一遍,把那积攒的阴气团给化了。”
林长青走过来,伸手在老太太膝盖上方悬空停住。
他闭上眼,掌心微微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那光没怎么晃动,像是水流一样渗进了皮肉里。
过了大概有十几秒,林长青睁开眼。
“在膝盖骨缝里,一团灰的,颜色不深,但占的地方挺大。”
他看着柳青青,“不深,能化。你扎针引路,我顺着针头送光进去。”
“行。”
柳青青取针包,在酒精灯上烤了烤那三根银针。
“膝眼、阳陵泉、足三里。”
她嘴里念着穴位,手里的针快如闪电。
第一针扎进膝眼,张老太太只觉得腿弯一麻;第二针阳陵泉,一股酸胀感顺着大腿往上爬;第三针足三里,那股子热气像是被针给引着,开始在膝盖周围打转。
三针下去,柳青青抬头看了林长青一眼:“好了。”
林长青不再废话,手掌直接覆在膝眼那根针的针尾上。
这一次的白光比刚才明显多了。
只见那白光顺着针尾,一点点渗进肉里,跟银针连成了一条线。张老太太突然“哎呀”了一声:“热!好像有热水流进去了!”
那种热不是从外头烤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
柳青青捏着针柄,轻轻捻动,控制着针感的走向,把那些藏在深处的阴气往针尖下赶。林长青就在后面压阵,一旦有阴气聚拢,白光立马散开,把它给冲散、化掉。
这一套配合,整整折腾了半个小时。
等到林长青把手收回来的时候,脑门上见汗了。张老太太更是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好了,大娘,您起来走走试试。”
柳青青把三根针起下来,用棉球按住针眼。
张老太太将信将疑地站起来。
她试探性地踩了踩地,又活动了一下膝盖。那一瞬间,她瞪大了眼睛,脸上那褶子都笑开了花。
“热乎了!老天爷啊,真热乎了!”
张老太太在原地走了两圈,又跺了跺脚,“这十几年来,我这膝盖头一回觉着自个儿是肉长的,不是冰块做的!先生,你这是神医啊!”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连拐杖都快拄不上点了,走起路来比来的时候利索了一倍。
医堂里安静下来。
柳青青把那几枚银针扔进消毒盘里,拿出那个新用的医案本,刷刷写了起来。
“阴气入骨三十年,外表如风湿,实为陈年积寒。取象法定位,银针引路,通神化气,一次根除。”
写完,她把本子递给旁边一直在看热闹的常青娘。
常青娘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记录,又看了看柳青青那一脸认真的样儿。
“这招不错。”
常青娘在那行字旁边批了四个字,“方法可推广。”
她把本子合上,扔回桌上,“以后遇到这种老寒腿的,别光开药膏,试试这一招。咱们这常仙堂,以后这名声怕是要传出去了。”
柳青青笑了笑,把本子收进抽屉。
林长青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他知道,此刻的犹豫和彷徨都是正常的。但只要方向正确,每一步都算数。
堂屋里的长明灯跳了跳,爆出个灯花。林长青揉了揉眼睛,继续整理今天的收获。这些符纸、这些记录,都是他闯荡江湖的本钱。
常仙姑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讲着长白山的古老传说。那些传说里,有山神的威严,有凶物的恐怖,也有出马弟子的荣耀与苦难。
林长青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里头盘算着明天的安排。这老林子镇的日子,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了。但越是这样,他越不能退缩。
常小青趴在窗台上,啃着瓜子,看着林长青忙碌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个弟马,越来越像个样子了。
战斗结束后的片刻宁静,让林长青有机会思考刚才的每一个细节。那些符咒的运转、那些法诀的施展,都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夜深人静的时候,林长青总会想起父亲。那个高大的身影,那个严厉的眼神,那个温暖的怀抱。这些记忆,是他坚持下去的动力。
这老林子镇看似普通,实则藏着无数的秘密。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棵老树,都可能是一段传说的见证者。
硝烟散尽,林长青大口喘着粗气。他看了一眼身边同样疲惫的队友们,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流——有这些人并肩作战,他什么都不怕。
常仙堂的日常运转渐渐上了轨道。每天按时开堂、按时收堂,仙家各司其职,弟马尽心尽力。这一切,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白四娘在医堂里熬着药,那股子苦涩的香味弥漫开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林长青想起灰老六说过的话——出马弟子是人与仙之间的桥梁。这句话他理解得越来越深。桥
窗外的日头正好照进来,落在她那身青衣领口的蛇鳞纹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转头看向正在擦手的林长青。
“配合得不错。”
林长青把毛巾挂回架子上:“这活儿费神,中午得加个肉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