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堂那个原本空荡荡的大药柜,这会儿算是真正满了。
离柳青青全职来这儿坐诊正好一个月。那柜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的全是她这阵子折腾出来的宝贝——左边第一排是清煞汤的蒸馏版,瓶子擦得锃亮;中间是改良过的续骨膏,那股子药香隔着柜门都能闻见;最右边那是她这几天刚配出来的“柳氏升级版”封煞散,罐子上还特意贴了红签。
白四娘手里拿着张刚写好的红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也不管正不正,直接往药柜正中间一贴。
“柳氏医堂·专柜。”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嘿,这下算是名副其实了。以后谁再敢说咱们堂口是跳大神的,我就把这罐子粉塞他嘴里。”
常青娘坐在旁边喝茶,瞥了一眼那张纸:“字写得跟鸡爪子刨似的,也不嫌丢人。”
“这叫艺术。”
白四娘嘿嘿一笑,也不恼。
现在的常仙堂,那是真有了一股子正经大堂口的气象。
以前镇上人来这儿,都是那是神神叨叨地求个签、问问事儿。现在不一样了,那是形成了一条“流水线”。
上午一般是灰老六坐镇。那个穿着棉袄、戴着老花镜的老头子,在那儿噼里啪啦拨算盘,三言两语就能把来人的事给问个底掉。
“这是阴气入体,不是感冒。”灰老六一锤定音,“去那边医堂找柳先生。”
病人这就转到了医堂。
柳青青在那儿把脉、看眼、问诊,如果是普通的病,开几贴药就走了。要是那病人身上带着点黑气,或者说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她就把情况摸清,然后把林长青叫回来。
林长青要是没在山上,就在院子里劈柴,一叫就来。
通神诀一开,白光一照,那脏东西就散了。病人前脚走,柳青青后脚把记录写好。
这三人配合得跟那上了油的齿轮似的,严丝合缝,这一个月来愣是没出过一次岔子。
这天傍晚,外头天擦黑了。
林长青刚从老林子里回来,背篓里装着半篓子刚采回来的透骨草,那草上还带着山里的露水和泥。
他走到医堂门口,隔着门帘子往里看了一眼。
柳青青正站在药柜前头整理东西。她穿着那身青色衣袍,袖口挽到了手腕子以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烛光打在她侧脸上,看着特别安静,那会儿她正踮着脚尖,要把最上面那层的一罐药膏给摆正。
林长青站在门口没动。
他把背篓轻轻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怕弄出动静惊扰了屋里那份安静。
他就那么看了几息,看着她把药膏摆好,又看着她跳下来拍了拍手。
没说话,也没进去打招呼。
林长青转过身,把背篓往旁边挪了挪,转身回后院去了。
“喂。”
房梁上,常小青倒挂着身子,脑袋从上面探下来,冲着医堂里的柳青青挤眉弄眼。
“柳医生,刚才弟马在你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呢。”
常小青晃荡着两条腿,“他那眼神,啧啧,跟守着洞口的大灰狼似的。你咋不叫他进来喝口水?”
柳青青正在往本子上记今天的药账,手里的笔尖没停。
“我知道。”
她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啥。
常小青愣了一下,翻个身跳到窗台上,蹲在那儿一脸好奇。
“你知道?你都没回头看你咋知道?”
柳青青把最后一笔写完,合上本子。她抬起头,鼻翼微微动了动。
“我闻到他身上的松木味了。”
柳青青把本子锁进抽屉里,“他在山里钻了一整天,那股子松树皮味混着潮气,比香水还冲。他刚站那没两秒,我就闻到了。”
常小青张大了嘴巴,“我去……这鼻子,你是属狗的吧?”
柳青青笑了笑,没接这茬,起身去关窗户:“天黑了,别在窗台上蹲着,小心着凉。”
入夜,常仙堂的大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供桌前头,林长青盘腿坐在那个旧蒲团上。
他没点火,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他掌心里那一团白光在转。那白光看着比之前更稳了,不急不躁,像是流动的水银。
常仙姑的声音从供桌上方飘了下来,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许。
“这一个多月,不容易。”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响,“医堂运转起来了,镇上那些陈年旧病、那些个解不开的怨气,都被你们给捋顺了。你看看现在的堂口,哪还有半点当初那种摇摇欲坠的样子?”
林长青手里的白光慢慢散开,照亮了他那张沉静的脸。
“这是大家伙儿一起撑起来的。”
他声音低沉,“青青出力最多。”
“那是她该修的。”
常仙姑说,“但这堂口的定海神针还是你。现在外头稳了,里头也顺了,这是你出马以来,堂口最稳的时候。”
林长青点了点头,把手掌按在膝盖上。
“稳了,就能干点别的了。”
他抬起头,看着供桌上那个金光闪闪的牌位,眼神慢慢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出鞘的刀。
“我爹身上的锁链,压了这么久,我也该去动了。”
常仙姑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你心里的结,也是这龙脉上的结。既然想好了,那就去吧。”
林长青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褶子。
“明天一早,我就去地窖。”
说完,他转身往里屋走去,脚步踩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