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市的夏天比省城热得多。
林子川坐在一辆租来的车里,盯着对面那家小诊所。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德柱诊所”四个字,红底白字,已经褪色了。门口排着几个病人,都是老人,拿着病历本,慢慢往里挪。
李勇在旁边抽着烟。
“就这儿?”
林子川点点头。
“王磊查到的。赵德柱出狱后就开了这家诊所,干了快十年了。”
李勇把烟掐灭。
“走吧。”
两人下车,走进诊所。
诊所里面不大,十几平米,摆着几张输液椅。几个老人坐在椅子上,手背上扎着针,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流。墙边有个玻璃柜,里面摆着各种药盒。柜台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闪着蓝光。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白大褂,正在给一个病人量血压。他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很亮,一看就是精明人。
赵德柱。
他抬起头,看见走进来的两个人,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那变化很短,但林子川看见了。
“赵德柱?”
赵德柱放下血压计,脸上堆起笑。
“是我。两位是……”
林子川掏出证件。
“警察。找你了解点情况。”
赵德柱的笑容僵了一瞬。
“警察?我……我这诊所合法经营,从来没出过事……”
李勇往前一步。
“没说你有事。二十年前的事,找你问问。”
赵德柱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那些输液的病人,压低声音。
“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
林子川点点头。
赵德柱把病人交给护士,带着两人进了后面的小房间。房间更小,只够放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纸箱,里面装着药品。空气里有一股中药味,混着潮湿的霉味。
赵德柱让他们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手放在桌上,有点抖。
“二位想问什么?”
林子川看着他的眼睛。
“二十年前,你在北山县开过一家血站。”
赵德柱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被取缔了,我也判了刑,都过去了……”
李勇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那是当年的判决书复印件。
赵德柱低头看了一眼,不说话了。
林子川说:“你卖血的时候,有没有人专门来买过血样?”
赵德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血样?没……没有……”
李勇冷笑。
“没有?那你这判决书上的‘非法倒卖血液制品’是怎么回事?”
赵德柱的脸涨红了。
“那是……那是卖给医院的……正规渠道……”
林子川往前探了探身。
“赵德柱,我不是来翻旧账的。你当年那些事,法院已经判了,跟我没关系。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有没有人专门来买过血样,说要做什么研究?”
赵德柱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恐惧,犹豫,还有一点侥幸。
“我……我真的不记得了……”
林子川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他面前。
那是郑渊的档案照片。穿着警服,国字脸,左眼角一颗痣。
赵德柱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那变化太明显了,根本藏不住。
林子川说:“认识这个人吗?”
赵德柱的嘴唇开始抖。
“不……不认识……”
李勇一巴掌拍在桌上。
“不认识?你他妈脸上写着的,你认识!”
赵德柱被吓得一哆嗦。
林子川抬起手,示意李勇别激动。
他拿起那张照片,放在赵德柱眼前。
“你再看看。好好想想。二十多年前,这个人有没有去过你的血站?”
赵德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肩膀垮下来。
“有。”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林子川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来干什么?”
赵德柱说:“买血样。”
“买谁的?”
赵德柱摇头。
“不指定谁。就要一批,各种人的都行。他说要做研究。”
林子川盯着他。
“你知道他是谁吗?”
赵德柱低下头。
“后来知道。有人叫他‘郑科长’。是公安局的。”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
郑渊。
郑克己的父亲。
当年的刑侦科长。
他深吸一口气。
“他买了多少次?”
赵德柱想了想。
“三四次吧。每次都要几十份。给的钱多,我也没多问。那时候穷,有钱就卖。”
林子川沉默了。
郑渊买那些血样干什么?
研究?不可能。
制造假证据。
他想起家徽上张三的血迹。
张三的血样,就是那时候被买走的。然后被涂在家徽上,留在灭门案现场。
但张三只是个普通农民。和郑渊无冤无仇。和张家无冤无仇。
为什么要选他的血?
因为随便。
因为方便。
因为任何一个底层人的血,都可以成为工具。
林子川站起来。
“赵德柱,你说的这些,我会核实。如果属实,不会追究你。”
赵德柱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希望。
“真的?”
林子川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出诊所。
李勇跟在后面。
“林哥,郑渊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林子川站在门口,看着外面刺眼的阳光。
“还有郑克己。”
他顿了顿。
“我要当面问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