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但风还在刮。
这风不像是吹过来的,倒像是拿刀子在脸上刮。林长青把领口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前面黑乎乎的山道。
这是第三天,子时刚过。
老林子里静得吓人,连平日里那些不知疲倦的虫子叫声都没了,只有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这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传得很远,听得人心里发毛。
林长青没回头,但他知道后头有人。
三十丈开外的树影子里,有一道青色的影子正贴着树干滑行。那是常小青。这丫头平日里咋咋呼呼的,真到了这时候,倒是个潜行的好手,一点动静都没发出来。
再往后头,山脚那块避风的大石头坑里,应该还藏着个人。
柳青青就在那儿。
林长青伸手摸了摸腰间。左边是柳青青给的那个皮囊,里头装着三瓶护身符水;右边是那把剔骨刀。这两样东西坠在腰上,沉甸甸的,让他觉得心里头踏实。
前面的路到了头。
一座巨大的黑影矗立在山脊上,像是个沉默的巨人。那是古烽火台,明朝时候留下的老物件了。几百年风吹雨打,石头墙都风化得跟酥皮似的,黑黢黢的,看着就不吉利。
林长青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
那烽火台顶上,站着个人。
那人身形瘦高,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袍子,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就那么背着手站在风口上,衣摆被风扯得呼啦啦乱响,但人却跟钉在石头上一样,纹丝不动。
林长青深吸了一口冷气,迈步走上了石阶。
这石阶年久失修,缺胳膊少腿的,有的地方还得用手爬。林长青手脚并用,没两分钟就爬上了顶。
顶上的风更大了。
那个黑袍人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身来。
两人相隔十步,就这么站着。
林长青把手从领口放下来,也没急着通神,就这么用肉眼盯着对方。
“你来了。”
黑袍人开口了。声音比那天传音符里的还要沉,带着股子金属摩擦的质感,听得人耳膜嗡嗡响。
他说完,抬起手,慢慢摘下了兜帽。
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男人的脸。
这人长得挺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脸颊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旧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脸上。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眼珠子不是白的,也不是黑的,而是暗红色的。但里头没有那种邪修常见的疯癫和狂乱,反而冷静得吓人。那是一种把人命当草芥、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冷静。
“林家小儿。”
蛇骨道人看着林长青,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上次在祖师墓,被你那一帮子仙家伏击,是我轻敌了。这次你没带那群帮手上来,算你有种。”
林长青面无表情。
“你说一个人来,我就一个人来了。”林长青的声音在风里很稳,“打完了再算别的。”
蛇骨道人眯了眯眼,似乎对林长青这种不爱说话的性子有些意外。
“行。”
他点了点头,居然笑了一声,“你比你那个老祖宗常仙姑爽快。那老太婆整天讲规矩、讲道义,听得人耳朵起茧子。”
林长青没接他的话茬。
他只是把重心微微下沉,双脚在满是碎雪的石板上踩实了。
风突然大了一阵,卷着雪沫子往两人脸上扑。
谁也没动。
就这么沉默对视了三息。
这三息的时间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是一种积攒了百年的恩怨,在即将爆发的临界点上绷紧了弦。
突然,蛇骨道人动了。
他右手猛地向虚空一抓。
并没有什么兵器的碰撞声,只见一团浓稠的黑气从他掌心涌了出来,迅速凝结、拉长。
眨眼间,一条通体漆黑的鞭子出现在他手里。
那鞭子不是皮做的,也不是铁做的,而是一节一节的骨环扣在一起。每一节骨环上都刻满了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一样,在鞭身上缓缓游走。
鞭头是个狰狞的蛇头骨,眼窝里燃着两团绿火。
这就是蛇骨道人的成名兵器——蛇骨鞭。
“既然你要打,那就别怪我不讲长幼尊卑。”
蛇骨道人握着鞭子,身上那股子阴冷的煞气瞬间爆发出来,周围的温度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林长青也没含糊。
“嗡——”
他体内通神诀瞬间运转到了极致,一股柔和却坚韧的白光从他毛孔里钻出来,迅速在身体表面覆盖了一层。
紧接着,脚下的山脊似乎震颤了一下。
那是山神诀。一股厚重的金白色光芒跟那层白光融合在一起,变成了半透明的一层光膜,把林长青整个人裹在了里面。
这光膜看着薄,却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感觉。
两人身上的气息一撞,烽火台顶上那积了一冬天的厚雪,“噗”的一声,全都被震碎了。
无数细小的雪粉尘腾空而起,瞬间把两人的身形都给罩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