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冒头的时候，林长青才从烽火台上走下来。
最后那几级台阶，他是扶着墙下去的。那条腿像是灌了铅，每抬一下都得咬着后槽牙。身上的青袍被冷汗浸透了，风一吹，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但他浑身的毛孔却还在往外冒热气。
通神诀的白光这会儿已经暗得跟快灭的蜡烛似的，只有胸口那一团还剩点亮光。
刚走到半山腰，一道青影“嗖”地一下从树棵子里窜出来，直冲着他的胳膊就挂上来了。
“哎呦我去，弟马你行不行啊？”
常小青看着林长青那张煞白的脸，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腰，“这脸白得跟窗户纸似的，那老东西没给你下毒吧？”
“没毒。”
林长青把她的手扒拉下去，自己站稳了，喘了口粗气，“就是灵力耗空了。那一夜的招式，换做平时得练半个月。”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了山脚。
那块避风的大石头坑里，炭火炉子还烧着，上头的陶罐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一股子浓郁的中药味儿，里头还夹杂着点鸡肉香。
柳青青正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根树枝拨弄炭火。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林长青这副德行，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她站起来，从旁边的包袱里拿出个大瓷碗，盛了满满一碗汤，递了过去。
“喝。”
林长青接过来，没客气，仰头就灌。这汤熬得火候足，入口滑溜，一股子热气顺着喉咙直接滚进胃里，然后散向四肢百骸。
这是老母鸡炖黄芪，专补气血的。
一碗汤下肚，林长青觉得身上那种发飘的感觉轻了不少，手脚也稍微有了点劲。
他把空碗递回去，刚想说话，柳青青又从药箱里摸出两个小玻璃瓶，直接塞进他手里。
“护身符水，带着。”
柳青青的声音平淡，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今天白天你啥也别干，就在这坑里睡一觉。不管脑子里想什么，都给我把那些念头按下去。晚上还有第二夜，蛇骨道人那老东西的底牌还没露完呢。”
林长青捏着那两个冰凉的瓶子，看着柳青青那双冷静的眼睛，突然笑了笑。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命令的口气说话了？”
柳青青没笑，她转身把碗放进桶里，背对着他。
“从你上次闯鬼门关的时候学的。”
她说完，拿起夹子往炉子里添了块炭，“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你活着回来，我就不惯着你了。命是你自己的，也是堂口的，你得给我爱惜点。”
林长青愣了一下，把那两个瓶子揣进怀里，贴着肉放着。
“行，听医生的。”
他一屁股坐在铺好的干草堆上，靠着石壁，闭上了眼睛。
……
常仙堂里，气氛也挺紧张。
常小青把自己缩在房梁上，把昨晚看见的那一通乱战，跟底下的灰老六和白四娘学了一遍。虽然她是只狐狸，但这嘴皮子利索，把那一鞭子怎么抽、林长青怎么挡，说得跟说书似的。
灰老六一边听，一边在那儿噼里啪啦地拨算盘。
“完了？”
常小青说完，灰老六停了手，抬头问。
“完了啊，天亮那老东西就跑了。”常小青晃着腿，“咋了，老六头你有啥高见？”
“第一夜，那是试探。”
灰老六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慢条斯理地说，“蛇骨道人那是五百年的老狐狸，他要是真想杀人，昨晚那种局面，就算杀不了林弟马，也能让他脱层皮。但他收手了。这说明他在测林弟马的通神诀极限，看看这新任弟马的底子到底有多厚。”
“那第二夜呢？”白四娘担心地问。
“第二夜才是真章。”
灰老六叹了口气，“探明了底细，这就该动真格的了。今晚怕是不会像昨晚那么客气了。”
……
山脚下的石坑里，静悄悄的。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林长青这一觉睡得很死。这种睡眠不是那种舒坦的睡，而是身体被迫关机后的强制休整。梦里也没啥好景致，全是黑鞭子、白光，还有蛇骨道人那张冷冰冰的脸。
大概睡了两个时辰。
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进石坑里。
林长青猛地睁开眼，醒了。
没有那种刚睡醒的迷糊劲儿，眼神一下子就清亮了。他动了动手指，感觉通神诀的气机在经脉里重新流转起来，虽然还没恢复到满血状态，但也回了有六成。
他侧过头。
柳青青还蹲在那个炉子边上。这会儿她没煨药，手里拿着本书在看。炉火映着她的侧脸，红扑扑的，那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风轻轻晃动。
林长青看着她看了几息，没出声。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着石壁，把眼睛闭上了，继续养神。
但他没睡着。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神魂里。
“长青。”
是常仙姑。
林长青在脑子里回了一句：“教主。”
“张子安的第一夜，是在测你的极限。”常仙姑的声音透着股子严肃，“他是个极其自负的人，他得先把你的招式看透了，才肯下死手。”
林长青没说话，静静听着。
“第二夜，他会用‘骨煞虚影’。”
常仙姑接着说，“那玩意儿虽然不是他的全力手段，但那是用无数死人骨头炼出来的怨气。你撑得住光罩是一回事，能不能破得了他的虚影是另一回事。你只要撑过第二夜，第三夜他才会把压箱底的本事亮出来。”
林长青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看着眼前黑乎乎的石壁。
“撑得住。”
他在脑海里回了三个字。
“那就好。”常仙姑的声音慢慢淡了下去，“别逞强。撑不住就喝药，喝药不行就跑。命还在，才有回头的机会。”
声音彻底消失了。
林长青从棉袄里把手抽出来，摸了摸胸口那两个冰凉的小瓶子。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饿了。”
他转头看向柳青青。
柳青青放下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旁边的布袋里拿出一个面饼，扔给了他。
“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