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把烽火台那破败的青砖染得通红。
风没停，但这会儿吹在脸上没那么硬了，带着点黄昏特有的燥意。林长青提前半个时辰就上了台。他没想到，蛇骨道人比他来得还早。
那黑袍人就站在烽火台最边缘的一块断墙上，背对着林长青，也没动，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长白山的主峰方向。那地方的雪顶在夕阳下反着光，刺眼得很。
林长青走到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没说话，也没掏刀，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脚下的石缝里钻出来几根枯草，在风里哆哆嗦嗦地晃。
“来了？”
蛇骨道人没回头，声音在风里飘着，听着有点空。
“嗯。”林长青应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要走邪路？”蛇骨道人突然问了一句。
林长青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这家伙一上来就会掏出什么更狠的毒招，没想到会问这个。
“常仙姑说，是你贪。”林长青实话实说，“你贪图捷径，想一步登天。”
蛇骨道人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贪？呵……她跟谁都是这么说。为了维护那个堂口的规矩，她什么话都能编出来。”
蛇骨道人慢慢转过身，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没那种要吃人的凶光，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
“真相是，百年前，我有个未婚妻。”
他看着林长青，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们才刚定亲，连日子都看好了。结果有一次进山采药，她沾染了地底下的阴气。那不是普通的病，是阴气入骨，五脏六腑都在烂。”
林长青没插嘴，听着。
“我用尽了法子。通神诀我用过，请仙家我也求过。甚至连常仙姑都惊动了。”蛇骨道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干枯的手，“可是没用。正道医道救不了她，大家都说，这是命，是老天爷要收她。”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几度。
“去他妈的命！我不信命！”
林长青看着他没动。
蛇骨道人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我知道龙脉下面有凶物，那凶物身上有煞气。那是死气，也是最强的生气。我想着，用煞气以毒攻毒，能不能吊住她的命。”
“所以我背着老身，偷偷进了龙脉核心。”
“我取回了煞气，给她灌了下去。”蛇骨道人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活下来了。多活了三年。那三年，我们成了亲，她过得很安详。”
林长青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还是死了。煞气只能吊命，治不了本。”
蛇骨道人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座长白山，“但那时候，我已经离不开煞气了。那玩意儿虽然邪，但它能让我变强。强大到我觉得，只要我掌握了它，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我救不了的人，再也没有我护不住的坟。”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刺骨。
“我仇的不是常仙姑，我也没那么小气。我仇的是这座长白山。它镇着凶物，却不管那些被凶物波及的无辜百姓。它说是为了大局，可谁管过那些小人物的死活？”
“既然这天道不公，那我就修邪道。我要用凶物的骨头，把这老天爷捅个窟窿。”
听完这一大通，林长青没急着反驳。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烧了一百年的老怪物，心里头竟然没觉得多恨，反倒觉得有点沉。
就在这时候，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突然从天际飘了下来，在这烽火台上空回荡。
“张子安。”
那是常仙姑的声音。
蛇骨道人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定住了。
“百年前，你若当时跟老身说，老身会帮你找别的办法。哪怕是动用堂口百年的香火，老身也会去试一试。”常仙姑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百年积攒下来的疲倦和惋惜，“你背着我进龙脉，又背着我炼邪术，伤了龙脉根基——你错在瞒，不在求。”
蛇骨道人没回头，但他放在身侧的手，拳头握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
风吹过烽火台，卷起地上的雪沫子。
过了好半天，蛇骨道人才松开手，长出了一口气。
“晚了。”
他沙哑着嗓子说，“一百年都过去了，说这些还有个屁用。”
林长青这时候往前迈了一步。
“你为她走的路，不管对不对，你走了百年。”林长青看着蛇骨道人的眼睛，“今晚你出真本事，我也出真本事。打完了，谁也别怨谁。咱们就在这台上，把这一百年的账算清楚。”
山脚下的石坑里，柳青青正往炉子里添炭。她听到了烽火台上传来的只言片语，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那个方向，没出声，只是把火拨得更旺了些。
蛇骨道人缓缓转过身。
这一次，他眼里的那种疯狂和傲慢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那是回光返照般的清醒，也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坦然。
“好。”
蛇骨道人点了点头。
他伸手解开了黑袍的领口，露出了锁骨下方一块漆黑的鳞片。
“那就开始吧。”
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