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堂口的路,林长青走得很慢。
每一步踩在地上,腿肚子都像是灌了铅,那是灵力透支的后劲。常小青想扶他,手刚伸出来一半,就被林长青那个眼神给瞪回去了。那眼神里没怒气,就是冷,冷得像块冰。
进了院门,常小青跟在后面,张了张嘴想问问天池的事,可看着林长青那个挺得僵直的背影,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林长青没去正堂,也没回屋睡觉,直接拐进了一间偏殿——那是静室,平时用来清修或者关禁闭用的。
“咔嚓。”
门关上了。
那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特别响。常小青站在门口,挠了挠头,一脸的没招。
这时候,柳青青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从医堂那边走过来。她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眼垂头丧气的常小青。
“他在里头?”柳青青问。
“嗯,进去了。也不说话,把门一关,谁也不见。”常小青叹了口气,“那老疯子的话杀伤力太大,弟马这是钻牛角尖了。”
柳青青没说话,她走到静室门口,抬手想敲,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放下了。
她把砂锅放在门口的石阶上,用两块石头垫着保温。
“让他自己待会儿吧。”
柳青青低声说,“这种时候,谁劝都没用。得他自己想通了,或者想死心了,门自然就开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坚持,各自退开了。院子里只剩下风卷着落叶擦过地面的沙沙声,还有那锅汤冒着的一丝丝白气。
静室里没点灯。
黑漆漆的,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林长青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张长白山的地形图,旁边还扔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古卷。他没打坐调息,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地图上那个标记着“天池”的黑点。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是蛇骨道人那阴恻恻的笑声:“骨殖融进泉眼了……除非你能把天池水抽干。”
另一个是常仙姑之前的警告:“龙脉是长白山的根。”
这就像是个死扣。
要是把骨殖拿出来,就得抽干天池的水;天池水一干,龙脉就断了;龙脉一断,这方圆几百里的地气就会崩塌,到时候山体滑坡、地陷地震,那是真正的浩劫。
可要是不拿,骨殖里的煞气会一点点把封印给蚀穿。那凶物要是爬出来,后果更严重。
“妈的。”
林长青低声骂了一句,手指狠狠地抠着地图的边缘,把那张厚厚的宣纸抠出了一道口子。
这哪是斗法赢了,这分明是接了个烫手山芋,还是带核辐射的那种。
就在这时候,那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在神魂里震荡。
“张子安说的事,大概率是真的。”
常仙姑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像是隔着百年的光阴在叹气,“百年前他确实深入过天池区域,那时候老身就觉得他在那一带停留的时间太长了,总觉得他在搞鬼。但没想到,他的手伸得这么长,直接把骨殖融进了泉眼。”
林长青没抬头,盯着那个黑点问:“天池的骨殖煞气,能清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常仙姑才重新开口。
“能清。但这事儿,比打蛇骨道人难上百倍。”
她顿了顿,接着说:“要想在不抽干天池水的情况下把骨殖煞气给化解了,或者提炼出来,得凑齐三样东西。”
“哪三样?”林长青问。
“第一,修为。”
常仙姑说,“你现在是通神诀第五层圆满,这修为在年轻一代里算翘楚了,但想动天池的底子,不够。你得练到第六层,‘山神归位’。只有到了那一层,你才能把山神的神念彻底化开,渗透进水脉里去。”
林长青记住了,没吭声。
“第二,许可。”
常仙姑接着道,“天池是长白山山神的灵脉之地,那是人家的后院。你要是在那儿动土,得问过主人。没有长白山山神的亲自许可,你连泉眼的边都碰不到,就会被地脉的威压给拍死。”
“第三,载体。”
“天池水深不可测,底下更是寒气刺骨。就算是修士,到了水底也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你得找个能在水下长时间作业、又能承载你灵力的‘载体’。不然人还没摸到骨殖,先冻成冰雕了。”
说完这三样,常仙姑的声音又沉了下去。
“这就是个死局。缺一样,都别想动那个泉眼。”
林长青听完,脑子里反而静下来了。
刚才那种焦躁、愤怒,像是被这冷水泼灭了。他慢慢把面前那张地形图折好,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
第六层、山神许可、水下载体。
这就是接下来的路。难吗?难得要命。但至少,路是看清楚了,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这一夜,林长青没睡。
他就那么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把体内那团乱糟糟的通神诀灵力一点点梳理顺。那是一种近乎枯燥的重复,但他必须得做。只有让身子静下来,脑子才能转得更快。
……
第二天早上。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鸟还没叫。
“吱呀——”
静室那扇紧闭了一整夜的门,开了。
林长青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皱皱巴巴的,还沾着不少泥土和干涸的血迹。头发有点乱,胡茬也冒出来了青黑的一片。
但他的脸上没有疲惫,也没有那种让人心慌的焦虑。
那双眼睛清亮得很,像是被水洗过的黑石头,透着一股子沉稳劲儿。那是已经想明白了,拿定了主意,准备豁出命去干一场的平静。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早晨清冷的空气,把肺里的浊气全吐了出来。
医堂的门这时候也开了。
柳青青走了出来。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熬得软烂的小米粥,上面还撒了点咸菜丁。
她看见林长青出来,脚步顿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好像早就料到这时候他会出来一样。
她没问“想通了吗”,也没问“接下来怎么办”。
柳青青只是走到院子当中的石桌旁,把那碗粥轻轻放了下来,又摆了一双筷子。
然后她转身回了医堂,头也没回。
林长青看着石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粥,走过去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粥烫,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