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炕烧得滚烫,把那股子地底下带出来的阴寒气都给逼散了。
林长青把那件旧棉袄抱进里屋,打开那个樟木箱子,把棉袄整整齐齐地叠在最上面,又盖了层干净布,这才放心地走出来。
他重新坐回炕桌前,把那本厚厚的兽皮手札摊开。
柳青青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茶水冒着热气,熏得手札的封皮有点发潮。她没说话,只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炕尾边上,手里拿过一件没补完的衣裳,安静地纳着针线。
屋里静得很,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林长青翻得很慢。这手札的纸页都脆了,稍微使点劲儿就能扯坏。而且上面的字,每一个都像是扎在他心尖上。
前二十页,写的是进山头一个月的事儿。
字迹工整有力,透着股子老猎户的利索劲儿。
“初八,晴。龙脉北坡,土色发黑,那股子腥味比昨天重了二分。那叫‘血地衣’的草长得倒旺,红得跟血似的,煞气越重它长得越好,往后可以拿这东西当风向标。”
“十二,阴。找到了第一块界石。石头上没有字,但有人工打磨的痕迹。绕着石头转了三圈,左边那个方位风大,应该是风口。”
林长青一边看,一边用手指顺着那些线条划拉。
“这老头,观察得比我都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以前只觉得爹就是个只会打猎的糙汉子,没想到心能这么细。哪种草长在哪儿,哪块石头背面干不干,他都记下来了。这哪是笔记啊,这分明是用命换出来的活地图。
翻到中间,字迹就开始变了。
笔画开始变得潦草,有的字写得忽大忽小,显然是写字的人手已经不受控制了。
“二十三,大凶。找到那个大石碑了。那锁链……那不是死物。”
林长青的手指停在这一行字上。
下面的字迹变得狂乱,墨水都洇开了。
“我被缠住了。那锁链不是普通煞气凝结的,它连着那怪物的本命煞核。我越是用劲挣,它就吸得越凶。我的灵力正在往它嘴里流,拦都拦不住。”
林长青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堵得慌。
他没往下看,先闭了闭眼。那时候的林老根,心里得多绝望啊。明明看见了希望,却一脚踩进了死局里。
“弟马,这一段写得有点渗人啊。”
灰老六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进来了,趴在桌角,眼睛盯着那行字,“这锁链还能吸血?那咱以后可得更小心点。”
常仙姑坐在供桌后面,磕了磕烟袋锅子:“那是自然。那凶物被封了这么多年,饿极了,有点灵力送上门,它能放过?你爹那时候是愣头青,不懂这其中的门道,吃了大亏。”
林长青没理会他们的议论,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一页夹着一张图,画得比前面的都精细。
图上标着“镇凶印”三个大字,下面画着个向下的箭头,写着“三丈”。
在箭头的尽头,画着一个奇怪的祭坛形状,旁边是一行注解。这行字写得比前面都要抖,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
“我怀疑玄真子祖师在祭坛下面还埋了东西。但被困之后没机会下去看了。长青若看到这一页,若有机会,去下面看看。祖师不会无缘无故在封印石碑下留空。切记,别硬来。”
林长青盯着那行“别硬来”,看了很久。
他爹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被锁链困住动弹不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还是这个。不是怕死,是怕他来了也送命,特意嘱咐别硬来。
“玄真子祖师……”
林长青合上手札,手指在封皮粗糙的兽皮上摩挲着,“这老头,平时看着神神叨叨的,没想到还在底下藏了一手。”
“茶凉了。”
柳青青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林长青回过神,发现手里的茶碗早就没了热气。柳青青走过来,把那碗凉茶端走,转身又换了一碗滚烫的放在他手边。
她放茶碗的时候,目光在那本手札上扫了一下。
“你爹的字,跟你写的挺像的。”
柳青青轻声说了一句,“尤其是那一撇一捺,都透着股倔劲儿。”
林长青低头看了一眼手札封面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他这是手抖的时候写的。”
林长青摸了摸那行字,指尖传来一种粗糙的触感,“那时候他肯定冻坏了,手也不听使唤。但他还是坚持写下来了。”
“但现在你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了。”
柳青青坐回小板凳上,低头咬断了线头,“他不是不想见你,他是没法见。他怕你找不到他,怕你像他一样被困住,所以把这些路都给你画好了。”
林长青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热茶顺着喉咙滚进胃里,烫得人眼眶有点发酸。
“嗯。”
林长青放下茶碗,把那本手札郑重地揣进怀里,贴着那件刚收进箱子的棉袄的位置。
“路都画好了,那就照着走。”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已经开始变暗的天色,眼神里的那股子沉静变成了锋利。
“那个萨满祭坛,还有下面埋的东西,我一定要把它挖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