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林老根弄到医堂的那张硬板床上,费了不少功夫。
屋里早就生了两个大火盆,把地龙也烧得热乎乎的。白四娘早就把银针包打开了,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的小方桌上,那架势,跟正规医院的大夫没两样,只是手里那根烟袋锅子有点出戏。
“把衣服解开,我得好好看看这五脏六腑都烂成啥样了。”
白四娘磕了磕烟袋,也不见外,伸手就把林老根那身破烂棉袄给扒拉开了。
林长青站在旁边,手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放。白四娘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出去帮青青熬药去,这儿我盯着。”
林长青没动,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我就在旁边看着。”
“随你。”白四娘哼了一声。
三根银针,分别扎在了林老根的人中、膻中和气海穴上。
老汉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眉头舒展开来,像是那一直紧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白四娘两根手指搭在林老根的手腕上,闭着眼睛,脸色凝重。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火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白四娘才把针收了回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怎么说?”柳青青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手里拿着热毛巾。
“脉象细得跟游丝似的,时有时无。气血亏空到了底,五脏六腑都被那煞气给啃了一遍,尤其是肺和肾,伤得最重。”
白四娘接过毛巾擦了擦手,“不过,也有好消息。”
林长青猛地抬起头:“啥好消息?”
“这伤都是‘死伤’,不是‘活伤’。”
白四娘解释道,“以前那煞气是一直往他骨头缝里钻,一边钻一边伤。现在镇凶印补全了,煞气源头断了,也就是说,他身上那些伤口不会再扩大了。剩下的,就是怎么把这一身破烂给补回来。”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林老根。
“老林这底子是真硬。换了普通人,在那底下关三年,早变成一具干尸了。他是猎户出身,心肺功能比咱这些天天坐着的强得多。这就是他还能留着一口气的原因。”
白四娘把烟袋重新别在腰上。
“接下来半年,就是养。天天喝补药,日日晒太阳,别受风,别动气。只要不出岔子,能恢复个六成。”
“六成?”林长青问。
“六成不错了。”
白四娘摆摆手,“想让他恢复成三年前那个满山跑的样子?那是不可能了。煞气伤的是根本,那是不可逆的。但这六成足够了——能自己走路,能自己吃饭,能坐着晒太阳,这就够了。”
林长青没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对于差点失去父亲的儿子来说,能活着,能说话,这就是天大的恩赐。
这时候,柳青青已经把一张纸写满了。
她拿了点浆糊,把那张纸贴在了医堂最显眼的墙面上。
“这是什么?”林长青凑过去看。
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是一张“康复计划表”。
第一周:流食为主,米油、蛋花汤,每日六餐。
第二周:加半流食,肉末粥、烂面条,每日五餐。
第三周:尝试下地站立,每次不超过一刻钟。
一个月后:拄拐行走,逐渐增加活动量……
每一项后面,还特意标注了注意事项,比如“忌冷”、“忌咸”、“忌情绪激动”。
林长青看着那张表,心里一热。这得费多少心思才能想得这么细。
“大叔,您看看这个。”
柳青青走到床边,把枕头稍微垫高了一点,让林老根能看见墙上。
林老根费力地睁开眼,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一会儿。他的眼神有些发飘,看了半天才看清上面的字。
“这闺女……”
林老根嘴唇动了动,声音虽然虚,但带着点笑意,“字写得……比长青好看。长青那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
林长青站在旁边,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爸,您这时候还不忘损我两句。”
柳青青也忍不住笑了:“行,那以后这计划表我就天天念给您听。”
……
折腾了大半天,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医堂里的大灯都关了,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小台灯。
林长青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他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托着下巴,就这么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但呼吸是平稳的,那种一直缠绕在他身上的黑气,终于散干净了。
林老根睡了一会儿,又醒了。
这是病人的觉,睡不踏实。
他转过头,看见儿子还在那儿守着,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放心。
“长青……去睡吧。”
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困。”林长青坐直了身子,“你想喝水不?”
林老根摇了摇头。他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家里……还有腊肉吗?”
林长青愣了一下。
自从林老根失踪后,那个老房子一直锁着,只有逢年过节或者清明的时候,他会回去收拾一下。
“有。”
林长青说,“今年过年前我回去过,挂在房梁上那块风干肉还在呢。用柏树枝熏过的,没坏。”
听到“没坏”两个字,林老根浑浊的眼里亮了一下。
林长青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他知道,此刻的犹豫和彷徨都是正常的。但只要方向正确,每一步都算数。
常仙姑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讲着长白山的古老传说。那些传说里,有山神的威严,有凶物的恐怖,也有出马弟子的荣耀与苦难。
林长青想起灰老六说过的话——出马弟子是人与仙之间的桥梁。这句话他理解得越来越深。桥梁不是终点,而是通往更大世界的路。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林子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林长青知道,这份平静来之不易。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守护好这片土地。
夜深人静的时候,林长青总会想起父亲。那个高大的身影,那个严厉的眼神,那个温暖的怀抱。这些记忆,是他坚持下去的动力。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林子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林长青知道,这份平静来之不易。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守护好这片土地。
战斗结束后的片刻宁静,让林长青有机会思考刚才的每一个细节。那些符咒的运转、那些法诀的施展,都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硝烟散尽,林长青大口喘着粗气。他看了一眼身边同样疲惫的队友们,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流——有这些人并肩作战,他什么都不怕。
灰老六拨弄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今天的功德簿上又添了几笔,这让他的心情格外愉快。
硝烟散尽,林长青大口喘着粗气。他看了一眼身边同样疲惫的队友们,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流——有这些人并肩作战,他什么都不怕。
战斗结束后的片刻宁静,让林长青有机会思考刚才的每一个细节。那些符咒的运转、那些法诀的施展,都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林长青想起灰老六说过的话——出马弟子是人与仙之间的桥梁。这句话他理解得越来越深。桥梁不
“那是好肉……”
他咽了口唾沫,虽然现在只能喝米汤,但那种对荤腥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等我……等我能吃硬东西了……炖一锅。多放点干辣椒,多放点蒜苗子。”
那是他活着时候最爱吃的口味。
林长青看着父亲那副馋样,鼻子有点发酸。他强忍着,点了点头。
“行,炖一锅。”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炖两锅。一锅咱爷俩吃,一锅给孙叔供上。”
林老根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闭上了眼睛。
“好……供上。”
……
就在这时候,供桌那个方向,突然飘过来一缕淡淡的青光。
那光柔和得很,不刺眼,像是烟圈一样,慢悠悠地飘到了病床前。
是常仙姑。
她那尊金身没动,只是一缕分出来的神念。
那缕青光在林老根的头顶上方绕了三圈,像是把老汉从头到脚又扫了一遍,然后才缓缓收回,散在空气里。
“这老林家的根苗,确实不一样。”
常仙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医堂里响起来,带着几分感叹,“气血亏成这样,神魂居然没散。一般的凡人,在那煞气里泡三天就得失心疯,他硬扛了三年。”
林长青站起身,冲着供桌方向拱了拱手。
“老仙姑,这是我爹命大。”
“命大是一方面,主要是底子好。”
常仙姑磕了磕烟袋锅子,“林家祖上那是出了名的‘山神眼’体质,先天神魂就比别人结实,镇得住煞气,也扛得住造。这也就是你爹,换了别人,神仙也救不回来。”
说完这话,那缕青光彻底散了。
林长青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父亲已经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里那块悬了三年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