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像是一把粗粝的锉刀,刮在脸上生疼。这里没有江南的烟雨朦胧,只有漫天的黄沙和刺骨的寒意。萧玦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戈壁滩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抬头望向眼前这座饱经风霜的边关军营,眉宇间凝起了一层寒霜。
这就是大梁的门户,也是如今最为薄弱的一道防线。
大帐之内,空气浑浊而沉闷。几盏昏暗的油灯在风中摇曳,映照着林将军那张愁云惨淡的脸和几名参将焦虑的神情。
“陛下,这就是目前的军报。”林将军双手捧着一卷文书,声音低沉得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我朝在西北驻军号称十万,但实际能战之兵,不足三万。”
萧玦接过军报,快速浏览着,眉头越锁越紧。名册上虽然写满了名字,但备注里的情况触目惊心:老弱病残占了三成,兵缺马短占了四成,更有甚者,有些士兵手里的长矛枪杆都朽了,一用力就会断。
“怎么会变成这样?”萧玦将军报重重地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每年朝廷拨下去的军费,难道都喂了狗吗?”
林将军苦着脸解释:“陛下有所不知,前任将领为了吃空饷,故意留下了许多根本不存在的名额,而那些老弱病残也是为了凑数。加之兵器甲胄多年未曾更换,库房里能用的,十之一二都不到。那呼韩单于也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屡次犯边。”
“吃空饷,拿人命去填贪欲!”萧玦怒极反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既然这烂摊子交到了朕手里,朕就给它来个刮骨疗毒!”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帐内的将领:“传朕旨意,即日起推行‘精兵制’!全军整顿,凡年过四十五、体弱多病者,一律编入后勤营负责守城或屯田;凡武艺不精、纪律散漫者,一律遣散回乡!”
“这……”一名参将忍不住开口,“陛下,若是裁撤这么多人,那兵力岂不是更少了?”
“兵贵精,不贵多!”萧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留着那些只会浪费粮食的废物,上了战场也是送死!朕要的是狼群,不是羊群!墨影!”
“属下在。”墨影如同鬼魅般从帐后走出,一身黑衣与昏暗的背景融为一体。
“朕命你负责选拔,无论出身,只要力气大、箭法准、骑术精,哪怕是个新兵蛋子,也要给我提上来!朕要组建一支五千人的新式骑兵,必须是个顶个的精锐!”
“属下领命。”墨影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但他眼中闪过的兴奋却暴露了内心的杀气。
接下来的几天,军营里如同炸了锅。
平日里偷奸耍滑的兵痞被墨影毫不留情地踢了出去,那些只有蛮力不懂战术的也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眼神凶狠、渴望杀敌的年轻战士。
而在军营的另一角,铁匠铺的炉火日夜不熄。萧玦将沈黎给他的图纸亲手交给了军中最资深的铁匠王老头。
“王师傅,看看这个。”萧玦指着图纸上的机括结构,“这连弩,能一次连发三矢,射程要提高五十步。还有这铠甲,放弃那厚重的铁片,用精钢锻造鳞片,缝隙处用牛皮绞紧,重量要减轻三成。”
王老头戴着老花镜,凑在图纸前看了半天,胡子都抖了起来:“这……这结构太精巧了!陛下,这得用上好的淬火法,咱们这炉子……”
“炉子不行就换新的!材料不够就去库房里领最好的!”萧玦斩钉截铁地说道,“这兵器关系到万千将士的性命,也关系到这场战争的胜负。王师傅,朕把这事儿交给你,能不能做到?”
王老头看着萧玦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狠狠地拍了胸脯:“陛下放心!老朽就是把这把老骨头搭在炉子里,也把这几百副弩箭和铠甲给磨出来!”
七日之后,第一批改良兵器出炉。
校场上,五千名新选拔的骑兵列成方阵。他们不再穿着沉重的旧式铁甲,而是换上了沈黎改良的“鳞甲”。那银灰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随着马匹的走动发出细微却令人胆寒的“哗哗”声。他们手中的连弩更是杀气腾腾,机括处涂了油脂,黑得发亮。
“射!”随着一声令下,前排骑兵扣动扳机。
“崩、崩、崩!”
连珠般的破空声响起,两百步外的靶子上,密集的弩箭如同暴雨般钉入,有的甚至直接穿透了厚实的木板。围观的林将军和将领们看得目瞪口呆,倒吸一口凉气。
“这威力……这射程……”林将军喃喃自语,“这若是射在那些穿着皮甲的蛮子身上……”
“这就是朕给呼韩单由准备的‘见面礼’。”萧玦骑在马上,看着这支士气高昂的军队,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豪情。他拔出腰间的长剑,指着苍茫的大地,“记住,朕不要你们做守边的看门狗,朕要你们做能撕碎敌人的狼!战术、配合、速度,这才是制胜的关键!”
“杀!杀!杀!”
五千人的怒吼声响彻云霄,震得远处的沙砾都在跳动。这声音里不再是过去的畏缩,而是一股被压抑许久后爆发的血性。
就在演武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远处地平线上卷起了一阵黄烟。
斥候飞马来报:“报——!娘娘亲自筹措的粮草与后续军备物资,已抵达三十里外!”
萧玦闻言,勒住缰绳,手中的长剑微微一顿。他遥望着京城的方向,那股豪情化作了心底的一缕柔情。
这批物资来得正是时候。新军整编,消耗极大,若是后方粮草接济不上,这刚提起来的士气又要落下去。但他知道,那是沈黎,她在后方,从未让他失望过半个时辰。
大军开拔,迎接粮草车队。
当那一辆辆满载着粮食、草料、以及更多新式武器的马车缓缓驶入营门时,所有的士兵都忍不住欢呼起来。那一袋袋洁白的米面,那一箱簇新的箭矢,就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萧玦策马来到领队官员面前,看着那清点无误的物资单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传令下去,这批物资,务必妥善安置。今晚全军加餐,每人赏肉一斤,酒一碗!”
“遵旨!”欢呼声震耳欲聋。
夜幕降临,篝火在营地中熊熊燃烧。萧玦独自坐在帅帐中,抚摸着案上那把刚送来的新式连弩。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格外清醒。
“陛下。”墨影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进来。”
墨影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羽箭:“这是刚才在粮草车队的辕门上发现的。并不是射进去的,而是插在缝隙里。”
萧玦接过羽箭,拔下箭羽,里面卷着一张极薄的羊皮纸。他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眼神骤冷。
“呼韩单于集结二十万大军,三日后至。”
萧玦将羊皮纸凑到烛火旁,看着它化为灰烬。他转过头,看向帐外那漫天的星斗,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起了一团更加炽热的火焰。
“二十万么?”萧玦轻声冷笑,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连弩的弓弦,发出“铮”的一声脆响,“那就来看看,是他的狼群牙齿硬,还是朕这把新磨出来的刀更锋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