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点,这可是老物件。”
灰老六鼻梁上架着那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老花镜,镜腿上还缠着一圈泛黄的胶布。他手里捏着把软毛刷子,正小心翼翼地扫着桌上的兽皮,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刚出生的猫崽子擦脸。
大堂屋的正中间,那张吃饭用的八仙桌已经被腾空了。十几张暗黄色的兽皮一字排开,上面散发着一股子陈年土腥味,混着点霉味,冲得人脑仁疼。
旁边,白四娘正捏着个纸包,往那些从木架上搬回来的青铜灯和铜镜上撒着白色的粉末。那粉末有点刺鼻,呛得旁边看热闹的常小青直挥手。
“我说四娘,你这是撒盐呢还是下毒呢?呛死姑奶奶了。”
常小青捂着鼻子,往旁边挪了两步,“这法器上带的阴气重,不拿封煞散压一压,放屋里晚上都睡不着觉。”白四娘没理会她的抱怨,手上的动作没停,“这铜锈里藏着的煞气,不洗干净,容易冲撞了生人。”
柳青青拿着个黑皮本子,站在桌角旁做着登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青铜灯一盏,战国铜镜三枚,青瓷瓶两只……”
林长青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那个从地窖带出来的青铜灯,目光却越过它,死死盯着灰老六手下的动作。
“六爷,看准了。”
林长青放下灯,身子往前探了探,“这上面的字,到底是不是玄真子祖师的?”
灰老六没急着回话。他先拿起旁边那本从家里老底翻出来的旧手札,对着兽皮右下角的印章比划了半天,又凑近了,拿鼻子闻了闻那墨迹的味道。
屋里的空气有点闷,只有白四娘撒粉的声音。
常小青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根草棍,一脸的不耐烦:“我说六爷,您那眼镜腿都缠了三圈胶布了,还能不能看清事儿?不行就换一副新的,咱堂口也不是买不起。”
“闭嘴。”
灰老六头都没抬,手指在那个红色的印章上虚摸了一下,声音有点发沉,“这是真迹。这运笔的力度,还有这最后收尾的‘回锋’,跟咱供着的那卷古卷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错不了。”
他放下毛刷,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角,看向林长青。
“弟马,咱这是捡着真东西了。”
灰老六喉结动了动,“以前咱只知道玄真子祖师爷炼了镇凶印,把那条主龙脉给封了。但这十几卷兽皮……不是‘补遗’,我看倒像是‘备记’。”
“备记?”
林长青皱了皱眉,伸手把最上面那张兽皮拿了起来。
这皮子摸着像人的皮肤一样,有点滑腻,凉森森的。上面的线条画得极深,像是用烧红的铁条烫上去的,透着股子狠劲。
“对,备记。”
灰老六指点着兽皮上的几个黑点,“你看这儿。祖师爷当年不光试了咱们知道的那条路,他还试了别的道儿。这十几张皮子,就是他试错的记录。哪条路堵了,哪条路塌了,哪条路有水,他全记下来了。”
一直没说话的常仙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衣,走到桌边,伸出两根手指在兽皮上划过,指尖带起一阵微弱的凉风。
“失败的记录,有时候比成功的更值钱。”
常仙姑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压住了屋里的杂音,“成功的路只有一条,但死路却有千千万万。祖师爷把这些死路记下来,就是告诉后人,哪儿不能去。剩下的那条活路,自然就显露出来了。”
林长青听得心里一动。
他顺着常仙姑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稍微大一点的兽皮上。那张图的正上方,画着一棵被雷劈倒的松树——正是他们刚去过的那个备用坛入口。
而在这棵松树的下端,有一条红线,弯弯曲曲地往地下延伸,像根血管似的,避开了复杂的迷宫区,直插长白山主峰的核心地带。
“这是……”
林长青指着那条红线。
灰老六凑过去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是一条备用的通道。从北麓直接下去,能省不下一半的路,那是直线距离。不过……”
他的手指在红线中间一段停住了,那里画着一团波浪线的标记,看着像是一团乱麻。
“这一段是水脉阻断带。”灰老六抬头看了看林长青,“得水下穿行。我看这标注的长度,少说也有二十丈。而且这水还是死水,没活源头,那是极阴的地方。要是没准备充足的水具,下去就是个死。”
“二十丈……”
林长青盯着那团波浪线,脑子飞快地转着。这位置,正好在主峰北坡的下方。
他猛地想起之前灰小八探路时提过的事。
“灰小八。”
林长青突然喊了一嗓子。
一直缩在墙角打瞌睡的灰小八猛地一激灵,揉着眼睛凑了过来,哈欠连天:“哎哟我去,吓鼠爷一跳。弟马,您吩咐,是不是有啥好事儿轮到鼠爷头上了?”
“你之前跟我说的,北坡下面那个‘无名空腔’,是不是就在这附近?”
林长青指着兽皮上的波浪线位置。
灰小八眯着眼睛瞅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那尖细的嗓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卧槽!还真是这儿!鼠爷我就说那地方邪性,空荡荡的只有水声,原来是个水脉节点啊!”
它那双小眼睛瞬间亮了,围着桌子转了两圈,尾巴都翘起来了,“要是从这儿下去,咱也不用跟黑瞎子帮那些残兵败将绕圈子了,直接抄近道!那帮傻狍子肯定想不到咱能从水底下钻过去。”
常仙姑点了点头,看着林长青:“这条道要是能走,确实是个捷径。不过水脉凶险,不可大意。那底下的东西,恐怕比林子里的野兽更难缠。”
“只要路是通的,水脉咱们也能闯。”
林长青把那张兽皮单独抽了出来,小心地卷好,塞进随身的皮筒子里,扣紧了绳扣,“比走迷宫强。这要是绕迷宫,还得走一天,变数太多。”
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老陈正把那一箱子铜钱往麻袋里倒,发出哗啦啦的响声。王大山靠在门框上抽烟,看见林长青起身,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鞋底狠狠碾了一下。
“定了?”王大山问。
“定了。”
林长青拍了拍腰间的皮筒,“这条路能走。这一趟没白跑。”
灰小八一看有活干了,立马来了精神,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弟马,那还等什么?鼠爷我现在就下去探探那水脉的深浅,给大伙儿摸个底去!这种钻洞下水的苦差事,还得是我来!”
它说完,也没等林长青回话,身形一晃,直接化作一道灰影,顺着门缝就窜出去了。
屋里只留下一句话在回荡:“得嘞,您就瞧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