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岩缝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
林老根站在裂隙口,两只手扣住两边湿滑的岩壁,脚底下试探着往里迈。林长青刚要伸手去扶他的胳膊,被老爷子摆手给挡了回去。
“不用。”
林老根喘了一口粗气,牙关咬着,硬是用那条还没利索的腿,把自己这副身板给“塞”进了那道缝隙里。
随着身子一点一点挤进去,原本昏暗的视野里,陡然亮起了一大片金光。
林老根两只脚终于落了地,站在了溶洞的边缘。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被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下意识眯了眯。
正前方的凹槽里,那块巨大的封印石碑静静地立着。和上次林长青看到的淡了一成不同,这会儿的石碑被镇凶印的金光严严实实地裹着。那光纹从底座一直爬到顶端,均匀、致密,像是一挂静止不动的金色瀑布,把那股子阴冷煞气死死压在里头。
溶洞里静得只有滴水声。
常小青没跟进来,她守在裂隙外头,把那青光刃往地上一插,抱着胳膊靠在岩壁上警戒。柳青青倒是跟在林长青后头进来了,手里攥着药瓶,眼神一直没敢离开老爷子的后背。
林老根没往里走。
他在离石碑大概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
那个位置很微妙,刚好是溶洞地面上一圈暗色痕迹的边缘。那是铁锈,是三年前锁着他手脚的那些精铁链子磨在地面上留下的印记。如今链子早就没了,碎铁屑都被清理干净了,只剩下这一圈洗不掉的暗红,像道疤瘌刻在石头上。
林长青站在父亲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出声。
林老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石碑,盯着那金光流转的纹路。他看了很久,久到柳青青几次想上前扶他,都被林长青用眼神止住了。
“三年前……”
林老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俺被锁在这个位置的时候,每天就在干一件事。”
他伸出那支枯瘦的手,指了指石碑的中段,“看着它裂。”
“那时候这碑上没光,全是黑气。那裂缝就像活人的嘴,一张一合的,往外吐着凉气。俺那时候脑子糊涂,但心里头明镜似的,这玩意儿要是全开了,老林子镇就得完。”
林老根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在那圈铁锈痕迹上蹭了蹭,像是想把那上面的灰给擦掉。
“那时候俺就想,要是哪天俺这把骨头熬不住了,能不能在临死前,用这点血肉把它给堵上?哪怕堵个一时半会儿也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但这股子平淡里头,却透着一股子让人透不过气的沉重。
林长青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父亲身侧,看着那块金光璀璨的石碑。
“现在堵住了。”
林长青的声音很稳,“那是以前。现在你看,这下面有山神气,有镇凶印,还有我在。它翻不了天。”
林老根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嗯”。
“堵住了就好。”
他又低声念叨了一遍,像是把这三年压在心口的大石头给搬开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那是他进溶洞后第一次主动靠近那块石碑。他又往前迈了半步,伸出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颤巍巍地往石碑表面的金光上探去。
柳青青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生怕那金光烫着或者电着老爷子,但林长青没拦着。
指尖触碰到了金色的光纹。
没有想象中的灼热,也没有刺骨的冰凉。那感觉温温吞吞的,像是一股刚烧开的温水,顺着他指尖那点干裂的皮肤,缓缓流了进去。
那是一股子活气。
林老根的手指在光纹上轻轻划拉了两下,嘴角动了动,似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收回手,把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像是沾了什么宝贝灰似的。
“走吧。”
林老根转过身,这回动作利索了不少,“爹看完了。这金光……真亮堂。”
林长青赶紧上前一步,一只手托住父亲的胳膊肘,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腰。
“走,咱回家。”
父子俩顺着原路往回退。林老根到了裂隙口,动作慢了慢,停下了脚。
他没回头,只是侧着耳朵听了听身后的动静。溶洞里依旧安静,金光把那石碑照得通体透亮。
“长青。”
“哎。”
“以后别让这光灭了。”
林长青手上一紧,搀着父亲的手劲重了几分:“放心,灭不了。”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了裂隙。外头的常小青见人出来了,一把抄起地上的刀,跟在屁股后头。
通道里黑漆漆的,只有柳青青手里的风灯晃着。
林老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再没回头看一眼。只是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那道金色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道深刻的抬头纹照得金灿灿的。
他抬起手,把棉袄领子往上一拽,挡住了下巴。
“回吧,这外头风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