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天。
溶洞里的空气跟往常不一样,没那么阴渗渗的了。
柳青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这会儿正坐在通道中段那块被灰小八磨得发亮的石头旁。她怀里抱着个药箱,手指头死死扣着箱子边缘的皮扣,指节都泛了白。
箱子里躺着那瓶没拆封的药水——这是最后备着的一瓶,算着日子,今儿个用不着了。
洞深处静得吓人,连以前那种阴森森的风声都没了,只剩下偶尔几下水珠子砸在地面上的“嘀嗒”声,听着格外脆。
阵眼正中间,林长青还是那个姿势,像尊在那坐了几百年的石像。
他面前的金光里,最后那一缕黑丝正在往外走。这玩意儿比八十天前细了一大圈,看着就像根快断气的黑线,在金光的裹挟下慢悠悠地晃荡。
它顺着林长青指引的方向,一点点从封印石碑的表面剥离下来。
“嗤——”
极轻的一声细响,像是烧红的铁条捅进了雪堆里。
那黑丝没再挣扎,顺着第九条灵脉支线的方向,一头扎进了地底深处。随着这一下没入,那黑丝彻底化开了,变成了看不见的虚无,融进了长白山庞大的地气循环里。
就在这一瞬间,封印石碑忽然亮了一下。
那不是以前那种刺眼的光,而是一层柔和、稳定的淡金色的光晕。石碑表面那些原本乱七八糟的裂纹,这会儿全被金色的光纹填满了。
光纹缓缓流动了一圈,最后稳稳地停住。
不需要人看着,不需要外力压制,封印自洽了。
林长青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头动了动。
他慢慢睁开眼。
那眼珠子里一开始没神采,恍惚了一瞬,才重新聚起了焦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上面的白光不再往外炸,而是像层极薄的水膜,服服帖帖地贴在皮肤上,看着一点都不唬人。
“呼……”
一口浊气从胸腔里挤出来,听着比平时沉重得多,像是要把这八十一天的憋屈全吐干净。
林长青两只手撑着膝盖,试探着用力,想站起来。
这一起,差点没摔倒。
八十一日不动弹,那一双腿早就僵得跟木头桩子似的了。膝盖骨里头发出一声脆响,“咔吧”一下,紧接着就是一股子酸麻劲儿直往脑门上冲。
他身子晃了晃,脚底下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这一站,就像是从那山顶上卸下来了一块大石头,整个人都轻了,连带着那通神诀第七层的气息都顺畅了不少。
他没回头再看那封印石碑,转过身,顺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通道往外走。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底板踩在石头上的动静听着特别真。
走到溶洞入口那块大石头边上,常小青正蹲在那儿。
这小东西平时咋咋呼呼的,这会儿看着有点蔫儿。它眼眶红通通的,看着林长青走出来,嘴皮子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妈的,吓死俺了,你可算出来了。”
林长青咧了下嘴,想笑,但脸部肌肉僵得慌,没笑出来。他只是伸手在那毛茸茸的脑袋上拍了一下,手劲儿不大。
“守了八十多天,辛苦了。”
“得嘞,您老安好就行。”常小青吸了吸鼻子,跳下石头,“柳姐在里面呢。”
再往前走两步,柳青青还坐在那块石头上。
她看见林长青走过来,手里的药箱往地上一搁,人没动,只是抬头看着他,眼神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确认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林长青走到她跟前,停下步子。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箱子,又看了看柳青青那张熬得有些发青的脸。
“结束了。”
他说得很轻,嗓音粗粝,像是含了把沙砾。
柳青青听完这话,肩膀子明显松了松。她没站起来,只是把手里那个没拆封的药瓶往旁边一搁,低声道:“嗯,回家吧。”
林长青点点头,没再停留,迈开步子继续往洞口走。
通道不长,几十步路,但他感觉走了挺久。
当林长青的身影出现在北麓快道入口的时候,外头的天刚好大亮。
第一缕晨光穿过老林子那些光秃秃的树杈,毫无遮挡地照在了他脸上。
八十一日不见天日,这一下子被阳光晒着,林长青忍不住眯起了眼,眼角有些湿润。那股子暖意顺着皮肤渗进肉里,一直暖到了心底。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全是老林子那种熟悉的松脂味儿,还有雪后的清冷气。
“真亮堂。”
他嘟囔了一句,抬脚走下了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