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小米粥顺着嗓子眼滑下去,烫得林长青整个胸口都热了一截。
他正端着碗准备喝第二口,柳青青已经转身往门口走,脚步轻得跟猫似的。
刚到门边,门从外头被推开了。
林老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端着个粗瓷大碗,碗底下垫着条毛巾,防烫。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林长青一看他爹端着碗进来,腰杆子下意识就直了一截。
柳青青往旁边一让,给林老根腾了道。她瞄了一眼林老根手里那碗——跟她端来的不一样。她那碗是小米粥,林老根手里的是白米粥,里头漂着几片参,粥面上浮着一层厚实的米油。
林老根走到炕边,在炕沿上坐下来,把那碗粥往林长青面前一放。
"你睡了三天,柳丫头的粥凉了三次又热了三次。这碗是爹热的。"
林长青低头看了看那碗粥。参片切得薄,沉在碗底,那层米油泛着亮。
他把柳青青那碗小米粥搁到旁边,端起林老根这碗。
"你先喝。"林长青说。
林老根没推辞,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他来的时候手里就是两碗,一碗给儿子,一碗自己的。
林长青也跟着端起来喝了一口。
俩人对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屋里头安安静静的,就剩喝粥的动静。外头院子里的鸡叫了两声,也没人搭理。
这粥熬得烂,参片跟米汤融在一块,不苦,有一股子回甘。林长青一口一口喝着,感觉那股子热乎劲儿从胃里头往四肢里散。
八十一天坐在消煞阵里过滤煞气,五脏六腑都快被掏空了。这会儿一碗粥下肚,才算是把那个空壳子填上了点。
林长青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拿袖子擦了擦嘴。
"爹,你的手比上个月稳了。"
林老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端碗的右手。以前那手指头抖得厉害,筷子都夹不住,这会儿倒是老老实实的,没怎么晃。
"稳了半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林老根把自己那碗也喝干净了,拿毛巾擦了擦碗沿,把两只碗摞在一块搁到炕桌上。
"你冲第七层的时候,我感觉到长白山的气变了。"
林长青看着他爹,没插话。
"以前我被锁在石碑边的时候,山的气是堵着的。"林老根抬手比划了一下,"跟一条河让石头堵住了似的,水憋在后头,越积越多,就是流不动。"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你冲过第七层之后,那气开始流了。"
林长青点了点头。
"现在还在流。"
"嗯。"林老根应了一声,"从石碑往北那一段,原先跟死水似的,这会儿已经活了。你坐阵那八十一天,把煞气拔干净了,那堵着的才算真正松开。"
他说完这话,又端起碗想喝一口,才想起来碗早空了,手顿了一下,搁下了。
父子俩又坐了一会儿。
林老根的目光落在窗户外头,那棵老榆树的枝杈在风里晃了一下。
"爹先回屋了。"
"嗯。"
林老根站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扶了一把炕沿。林长青伸手想扶他,被他拿胳膊挡开了。
"不用。这腿脚比上个月强。"
林老根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炕桌上那几个碗搁着别动,等会儿让柳丫头来收。"
说完,他慢慢往外走。
柳青青在外头候着,见林老根出来,赶紧上前搀了一把。林老根摆了摆手,没让扶,顺着院子往东屋走。柳青青跟了两步,确认他走得稳,才转回来。
路过屋檐底下,看见常小青蹲在墙根,两只前爪抱着膝盖,脑袋往门缝里凑。白四娘蹲在不远处的石墩子上,嘴里叼着烟袋锅子,拿眼皮子也往门缝的方向搭了一下,但没凑过去。
"看够了没有?"柳青青问。
常小青没回头,嘴里嘟囔:"我就看一眼。"
说完又往门缝里瞄了一下,正好看见林长青坐在炕沿上发愣的背影。她缩回来,扭头看了一眼蹲在门槛旁边的灰小八。
灰小八两只耳朵耷拉着,拿眼睛瞪了她一下。
"弟马跟他爹喝碗粥,硬是喝出了三碗热饭的架势。"常小青撇了撇嘴。
灰小八吱了一声,意思是——你看就看了,还非得说出来。
"我就说说咋了。"常小青嘟囔一句,又蹲回墙根去了。
柳青青没搭理她,推门进屋收碗。炕桌上三只碗,两只是林老根带来的白米粥碗,一只是她先前端来的小米粥,林长青只喝了两口就搁下了。
她端着碗往外走的时候,窗外头那股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一丝,带着泥土和树根的潮味。院子那头,林老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往东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