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青推开堂屋门的时候,外头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第四天了。前三天他躺在炕上养,柳青青每隔六个时辰端粥进来,雷打不动。到了第四天早上,他觉得身上那股子虚劲儿散了大半,腿脚也有力气了,待不住了。
他顺着院子往老林子那边走。
冬天还没彻底走干净,向阳的坡面上雪已经化得薄了,露出黑黢黢的泥土和枯草根。背阴的地方还积着雪,但不是冬天那种硬邦邦的死硬,踩上去发软,鞋底陷进去一个指节深。
空气里有一股潮味,是泥土解冻的味儿。长白山的早春就是这个味——不香不臭,就是一股子湿漉漉的土腥气。
林长青站在坡顶上,往远处看了一眼。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但跟消煞阵启动之前不一样了。以前那股子压在山头上的沉闷劲儿没了,风从林子里穿过来的时候顺顺当当的,不带堵。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镇上走。
老林子镇的街还是老样子,路面上的冻土让日头晒了几天,踩上去有点粘脚。几户人家门口挂着腌的咸鱼和干菜,有个老头蹲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打瞌睡。
林长青走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王大山正蹲在地上擦警车。
那辆破桑塔纳让泥点子糊得看不出本色,王大山拿抹布蘸着水桶里的水,一下一下抹。他是林长青发小,在镇派出所干了十来年,俩人从小一块儿长大。
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林长青。王大山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溅了一地的水。
"妈的,活过来了?"
王大山站起来,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上下打量了林长青一眼。
"活过来了。"林长青说。
王大山咧嘴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这人就这样,高兴也不在脸上摆太久。
"瘦成这逼样了,脸跟刮了层皮似的。"
"没事,养养就回来了。"
"养个屁,晚上来我家吃饭,你嫂子炖了酸菜,还炖了大骨棒子,给你补补。"王大山说完又蹲回去捡抹布,"你先别走,我这车擦完了送你一趟。"
"不用,我溜达。"
"得,你溜达你的。"
林长青继续往前走。
老陈的铺子在街口拐角那地方,半截门板搭在门框上当桌子用。老陈是老林子镇的老猎户,打了一辈子猎,前几年腿受了伤就不上山了,在镇上修枪打铁为生。
这会儿他正坐在小板凳上修猎枪。枪管卸下来了,搁在门板上,他拿布蘸着油一下一下擦。
林长青走过去,在旁边蹲下来。
老陈头也没抬:"起来了?"
"嗯。"
"看你这气色,还行。"
林长青没接话,看了看枪管,擦得挺亮。老陈这手艺没的说,枪交到他手里没有修不好的。
"春天了,"老陈把枪管翻了个面,接着擦,"过几天该上山看看兽道了。"
林长青蹲着没动:"兽道应该没变。"
老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变的不是兽道,是山。"
他放下布,拿手指头弹了一下枪管,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在镇上待了三十来年,每年开春都听山里的动静。今年的山比以前安静了。以前开春那阵子,山里头闷响不断,跟肚子里憋着气打不出来似的。今年没了。"
林长青没说话,但他知道老陈说的是什么。消煞阵八十一天,把那股子堵在山里的煞气拔干净了。山体里的气脉通了,该走的走了,该散的散了。
"山比往年醒得早。"老陈又补了一句。
林长青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麻,拍了一下裤腿上的土。
"过两天我上山看看。"
"嗯,看看去。"老陈把枪管装回去,拧了两下螺丝,"别空手回来,给我捎只野兔回来。"
"行。"
从街口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三月的日头短,下午没一会儿就见底。
回到常仙堂门口,柳青青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冬天囤的干药材趁这会儿翻晒一遍,几簸箕艾草、干参片、还有一堆叫不上名的草根,排在院子里的石台上。
常小青蹲在石台旁边,两只爪子扒拉着一把干艾草,帮着翻面。她翻两下就偷懒,耳朵耷拉着打了个哈欠。
见林长青进来,柳青青没停手里的活。
"出去了?"
"出去转了一圈。"
"碰到谁了?"
"王大山,老陈。"
柳青青"嗯"了一声,把一簸箕干艾草翻了个面,往阳面挪了挪。
常小青抬头看了林长青一眼,嘴角还挂着草叶子碎末。
"我说哥,你瞅你瘦那样,脸都成鞋拔子了。晚上大山哥请吃饭你可别不去啊,不去白不去。"
"知道了。"
柳青青又拿了一簸箕干参片搁到石台上,翻了翻。
"镇上的人都说山比往年醒得早。"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上一直在翻药材。
林长青在门槛上坐下来,拿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蹭掉粘上去的冻泥。
"山睡得够久了。"
柳青青把最后一簸箕翻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看了他一眼。
"王大山让你去吃饭?"
"你怎么知道?"
"他每次看你出事就让你去吃饭,都多少回了。"
林长青没接这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太阳最后那点余晖打在石台上,药材的味儿在空气里散开,苦兮兮的,但不难闻。
供桌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常仙姑的声音从供桌后头传出来,不急不缓的,带着那股子教主的稳劲儿。
"山醒了,人也该醒了。"
林长青直起腰,往供桌那边看了一眼。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直了一下。
"老林子深处的路,你该去走了。"
林长青又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站起来。
"明天就去看。"
柳青青正往屋里收簸箕,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端着簸箕进了屋。常小青拿眼珠子瞅了瞅林长青,又瞅了瞅供桌方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出声。
石台上剩的那簸箕干艾草让风吹了一下,叶子翻了个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