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拓片还摊在供桌上，墨迹干透了，角上翘起来一点。林长青把那半道没刻完的痕迹又看了一遍，回到炕桌前坐下。
他没急着说话。
炕桌上摆着那张推演纸，昨天写的四行字还在。他盯着第三行看了好一会儿——"玄真子承袭了原始萨满的镇压法，升级了封印"。
升级了。但换了个路子。
"仙姑。"他开口了。
"说。"
"古卷上记的封印是精血封印。用玄真子自己的修为当锁，把凶物压住。精血这东西厉害是厉害，但它会消耗，会衰减。对不对？"
"对。"常仙姑的声音从供桌后头传过来，不急不缓。
"那原始萨满用的'轮回之力'，如果真是时间循环——它消不消耗？"
供桌后头没马上回。长明灯火苗直了一下。
"不消耗。"常仙姑说。
林长青点了下头，他已经想到了这个。
"轮回之力不在消耗任何东西。精血封印是拿自个儿的命去填，填一点少一点。轮回不是，它不往外掏东西，它只是让被封住的东西一直在里头转圈。"
"所以几百年后玄真子的封印松了，但原始萨满的轮回封印——如果还在的话——不会松。"柳青青在旁边接了一句。她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拿着笔，刚才一直在记。
"对。"林长青看了她一眼。
常仙姑的声音又传过来："但你们得先弄明白，'轮回之力'到底是什么。它不是人力能炼出来的。"
林长青转过身，面朝供桌。
"那是什么？"
"长白山本身。"常仙姑说这话的时候顿了一下，"山体里的水脉、矿脉、地热、冻土，这些东西按季节变，按年头转。水脉冬天冻，春天化，化了往低处流，流到地底让地热蒸上去，再变成雨雪落下来。这一整套来回转的，本身就是一种轮回。"
林长青没插话，听她说下去。
"原始萨满不是自己造了一个轮回。是他们发现了山里头本来就在转的这个轮回，把它引到了封印里头。"
灰老六趴在供桌角上，眯着眼听。它那本旧册子还摊在旁边，爪子按着翻到的那一页。
"所以原始萨满的封印不需要人维护。"柳青青把笔放下，"因为长白山的水脉和地热不会停。山还在转，封印就在转。"
"嗯。"林长青应了一声。
他在炕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指头，想了一会儿。
"那玄真子为什么不用这个法子？"
常仙姑没马上答。过了约莫五六息的功夫，才开口。
"因为用不了了。"
"怎么用不了？"
"玄真子所处的那个年代，长白山的水脉已经改过两次道。"常仙姑说，"头一次是地壳动了一回，把北麓往东走的一条水脉给截断了，水改往南流。第二次更早，应该是上千年之前的事，有一条主水脉让塌方的岩层给堵了，整条脉从东往西挪了位。"
林长青的手指停了。
"原始萨满设阵的时候，依托的是改道之前的水脉节点。水脉一改道，那些节点就废了，轮回转不起来了。"
"所以玄真子接手的时候，轮回封印已经断了。"柳青青说。
"断了。"常仙姑的语气平淡，"不是玄真子不想用，是没法用。底下的轮回没了，他只能自个儿拿精血重新封。"
屋里安静了一阵。常青娘从偏屋那边端了一壶热水过来，给林长青倒了一碗，搁在炕桌上。她没多问在聊什么，搁下壶就退到一边站着了。
林长青端起碗没喝，手搁在碗沿上，脑子在转。
"等一下。"他把碗搁下来。
"怎么了？"柳青青问。
"水脉改道了，节点废了。但节点不在了，不等于没了。"
常仙姑那边没出声。
林长青站起来，走到供桌前。
"水脉改道，是从这层岩层走的。但原始萨满设阵依托的节点，在更深的岩层。改道改的是上面的水路，底下那层老水路——如果岩层没塌穿的话——可能还在。"
灰老六的耳朵动了一下。
柳青青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你的意思是——原始的轮回封印节点还在，只是被后来地脉变迁覆盖了？"
"对。"林长青说，"上面的水脉改了道，底下那层老水路被新岩层盖住了。轮回断了不是因为节点没了，是因为节点够不着了。"
"那如果找到原来的节点呢？"
"找到节点，接上水路，轮回就能重新转起来。"林长青的语速没变，但话比平时密了些，"轮回一转，凶物的残余煞气就能被磨散。不用消煞阵坐八十一日那么费劲。"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又停了一下。
八十一日。他坐过。那个滋味他清楚。
常仙姑在供桌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说的那个'更深处'——原始封印的节点，很可能就在无名空腔下头。"
林长青没说话，等着。
"灰小八说过，空腔末尾那面墙上头有一道裂口，裂口里有风。"常仙姑说，"有风就有通道。那道裂口通向的地方，才是真正'老林子深处'的深处。"
林长青低头看了一眼供桌上并排摆着的东西——古卷、补遗、三张拓片、灰老六那本旧册子。这些东西摆在一起，七拼八凑地把一千年前的旧事勾勒了个大概轮廓。
他伸手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拢，归到一堆。古卷卷好，补遗叠好，拓片装回竹管，册子还给了灰老六。
灰老六叼着册子，没马上走。它看着林长青，眯了眯眼。
"你要下去？"
"要下去。"
"啥时候？"
"先把裂口的情况摸清楚再说。"
灰老六"嗯"了一声，叼着册子跳下供桌，往后院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长青一眼，没再说什么。
常青娘把那壶水从炕桌上端走的时候，低声说了句："要我跟着去布阵？"
"先不用。"林长青说，"先把路探清楚，布阵的事后面再说。"
常青娘点了下头，端着壶出了门。
柳青青把记笔记的纸折好，收进炕桌抽屉里。她抬头看了一眼供桌上——东西都收走了，桌面空了，就剩长明灯的火苗在晃。
"我跟你下去。"她说。
林长青回头看了她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走到门口，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
"灰小八说的那道裂口，一拃宽。"他说，"人过不去。得先想办法。"
柳青青从布包里掏出那把镊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那就把口子弄大点。"
常仙姑在供桌那边咳了一声。不重，就一声。
林长青回头。
"找到了再叫你们去。"常仙姑说，"先把路探通，别一窝蜂地往下扎。底下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