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特警队的车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郑克己的家。一栋独栋别墅,在城东的高档住宅区里,周围绿树成荫,安静得像一幅画。
李勇带着人冲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空了。
床铺整齐,茶杯还热着——刚走不久。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他和妻子的合影。旁边是一个空了的药瓶,降压药。
林子川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郑克己站在中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旁边是他的妻子和女儿。三个人笑得那么开心,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幸福家庭。
李勇走过来,脸色铁青。
“他跑了。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
他顿了顿。
“北山公墓。”
林子川的心跳停了一拍。
北山公墓。
父亲的墓在那里。
他转身就往外跑。
李勇追上来。
“林哥!我跟你去!”
林子川跳上车,发动引擎。
“带人包围公墓。我一个人去。”
李勇愣了一下。
“林哥——”
林子川已经冲了出去。
车一路狂奔。闯了三个红灯,超了五辆车,十几分钟就到了北山公墓门口。林子川跳下车,大步往里走。
清晨的公墓很静。松柏森森,露水打湿了墓碑。偶尔有几只鸟叫,很快又安静下来。雾气还没散,在墓碑间飘荡,像一层薄纱。
他沿着墓区的小路往里走。东区,第七排。
远远地,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穿着深色的风衣,背对着他,站在一座墓碑前。风衣的衣角被风吹起,微微飘动。
林子川走过去,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那个人转过身。
郑克己。
他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他看着林子川,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等一个老朋友。
“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灰。
林子川没有说话。
郑克己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墓碑。
林远道之墓。
“你父亲在这里躺了二十年。”他说,“我每年都来看他。每年。”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
“周建国。”
郑克己眨了一下眼。
那变化很短,不到半秒。但他没有否认。
“周建国已经死了。”他说,“我是郑克己。你能证明吗?”
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
王厅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我是王建国。如果你们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出事了……”
然后是郑克己和周永年的对话。
“始祖,邵明山那边顶不住了……”
“让他传。林子川查不到这里……”
郑克己听着那段录音,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林子川又掏出那些照片。周建国的学籍档案,郑克己年轻时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人脸比对的结果。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
郑克己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林子川又拿出那份卧底档案。父亲的报告,郑渊的签字,还有那份残缺的侧写。
“你当年追过我母亲。你恨我父亲,因为他娶了她。你杀了张家五口,灭门案,然后嫁祸给青山帮。你改头换面,进入政法系统,一步步爬到今天。”
郑克己听着,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没有说话。
林子川往前走了一步。
“周建国,你逃不掉的。”
郑克己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嘲讽。
“你父亲当年也差一点查到我。”
他的声音很轻。
“但他太相信人。我利用他的信任,把他送上绝路。”
林子川的手攥紧了。
“你为什么要杀他?”
郑克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怜悯。
“因为他挡了我的路。”
他顿了顿。
“而且……”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你母亲选了他,没选我。我恨。”
林子川的眼泪涌出来。
他想起父亲那些沉默的夜晚。想起那些独自坐在阳台上的背影。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他爱你,他一直爱你。”
郑克己看着他那个表情,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得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林子川,你赢了。”
他的手伸进口袋。
林子川的神经绷紧了。
郑克己慢慢掏出来——
一把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林子川。
林子川没有动。
他看着那把枪,看着郑克己的眼睛。
“你开枪。”
他的声音很平静。
“开枪,就承认自己是凶手。不开枪,跟我回去。”
郑克己的手在抖。
枪口微微颤抖着,像一条受惊的蛇。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额头的汗珠,和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
远处传来脚步声。李勇带着人冲过来。
“林哥!”
郑克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
枪口慢慢垂下来。
他把枪扔在地上,举起双手。金属撞击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林子川走过去,拿出手铐,铐在他的手腕上。
郑克己没有反抗。他站在那里,看着林子川,眼神复杂。
“你赢了。”
林子川没有说话。
他被特警押着,往外走。经过林子川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
“林子川。”
林子川看着他。
郑克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父亲最后说的话,你知道吗?”
林子川的心跳停了一拍。
郑克己说:“他临死前,我就在现场。他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顿了顿。
“‘告诉子川,爸爸是好人。’”
林子川的眼泪流下来。
郑克己被押走了。
林子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柏林里。
然后他转过身,跪下。
跪在父亲的墓前。
墓碑上刻着几个字——“林远道之墓”。旁边是他生卒的年份。简简单单,什么都没有。
林子川伸出手,摸着那些字。
“爸。”
他的声音沙哑。
“你看到了吗?”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我抓到始祖了。”
他的眼泪落在墓碑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远处,警笛声渐渐远去。
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