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是被谁给拖慢了,每一秒都过得跟一年似的。
林长青就这么举着石符,胳膊酸得像是要断掉,但他不敢动。那蓝光像个无形的漏斗,死死扣在那煞傀身上,另一头就连着那团翻涌的煞源。
大概也就是一炷香的功夫,对面那东西终于有了变化。
原本死死勒在它身上的那些暗红色煞气锁链,开始松动了。那些像是蚂蟥一样钻进肉里的黑红线头,被石符的蓝光一点点往外推。
“滋滋——”
那种像是烧皮子的声音一直没断过。剥落的煞气落在地上那层炭灰上,立马冒起一股青烟,然后就没影了。
随着那些暗红色的东西掉下来,那煞傀原本虚浮肿大的身子也开始缩水。颜色从那种吓人的暗红,一点点褪成了灰白,那种半透明的质感更明显了,就像是一块被摔碎了又拼起来的劣质玻璃。
它站在蓝光和后面那大团煞源的中间,身子一顿一顿地抽搐着。
往前迈一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它往后扯;往后退一步,那石符的蓝光又追着它照。
“长……青……”
它又张嘴了。
这一次,林长青耳朵一抖。那声音不对,虽然还是那种好几层叠在一起的怪调,但那种刮玻璃似的尖叫声没了,主音变得浑厚了些,听着……听着像是个累极了的男人的嗓音。
“你手里……拿的……是啥?”
那煞傀歪着脑袋,动作虽然僵硬,但眼神不再是那种死鱼眼一样的空洞,而是带着点迷茫,像是在费劲地辨认什么东西。
林长青感觉嗓子眼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上下动了一下才挤出声:
“石符。”
他吸了口气,把声音稳住:“原始轮回封印用的石符。我来封煞源。”
那煞傀听了这话,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身子猛地定住。
它那双灰白的手垂在两边,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大腿侧面的皮,抠下一层灰屑来。
过了好半天,它才重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黑气退了大半,露出一种浑浊的、类似眼白的颜色。
“你瘦了。”
这三个字一出来,林长青脑子“嗡”的一声。
没有那些叠音,没有那种阴森森的调子。就是那种最普通、最平实的语气。带着点常年抽旱烟的沙哑,带着点父亲看儿子时那种不上心其实比谁都细的眼神。
就像是在自家炕头上,早起看了一眼刚回来的儿子,随口那么一句。
林长青举着石符的手开始剧烈地抖起来,抖得那蓝光都在乱晃。
“爹……”
他嘴唇哆嗦着,眼圈一下子红了,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你还认得出我?”
那煞傀——或者说是林老根残留的那缕魂影,站在那灰扑扑的地上。
它那张半透明的脸上,那种死板的表情正在一点点崩开。它的嘴角往两边扯了扯,像是要笑,但又扯不动,只能是极其难看地抽动了一下。
它花了很长的时间,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说话上,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认得出……你是俺儿子。”
“俺记得你小时候……偷喝俺的酒,被俺拿棍子撵了二里地……”
这句话说得太慢,太费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林长青再也没忍住,眼泪顺着脸颊就下来了,砸在脚下的炭灰地上,砸出两个小坑。
他没管那石符是不是还亮着,往前猛跨了一步,那种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喊出来的架势:
“爹!你咋就在这儿!你咋才说话!你知不知道俺找了多久!”
林老根的魂影站在那,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也开始有点点滴滴的光亮在聚起来。
“俺……身不由己啊。”
林老根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叹息,“俺被这煞气裹着,脑子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刚才那光……烫了俺一下,把俺烫醒了。”
他说着,抬起手,指着林长青手里的石符:“那光里……有你的味儿。”
……
光路起点。
柳青青那一直紧绷着的身子忽然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常小青眼疾手快,一把给她扶住了:“咋了?那小子又犯啥浑了?”
柳青青摇了摇头,手捂着胸口,脸上不知道是哭还是笑,表情怪异得很。
“不是犯浑……是遇着真佛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情绪强行压下去,指了指光路深处:“那石符把林老根的魂给烫醒了。刚才那一瞬间,这连接里的气息……那是林老根以前常抽的那种旱烟味儿。”
常小青愣了一下,手里的刀都忘了放下:“啥意思?那煞傀真变回活人了?”
“不是活人,是魂影。”柳青青赶紧纠正,“但这已经是最大的变数了。”
她抬起头,盯着那看不见尽头的光路,眼神里全是担忧:“但这未必是好事。那煞源里的凶物要是发现自己手里最大的傀儡醒了,剩下的手段……恐怕就更狠了。”
而在那煞源深处的地下空间里,林长青还站在离父亲魂影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见林老根的魂影忽然猛地抬起头,那张灰白的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惊恐的神色。
“不对……”
林老根的嗓音突然拔高,带着那种破音,“它醒了!你别过来!快走!”
他一边喊,一边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给抠出来。
“它要收回控制权了……长青,快用那石头封了这煞源!别管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