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老六这话说的算是给刚才那场仪式做了个总结,底下一众仙家听完,那是连连点头,看样子是挺认可这老耗子的说法。
可这万仙会还没算完。
悬在半空的那顶五色光冠忽然又转了一圈,这回速度慢了不少,像是那种老挂钟走到整点前的最后一格,沉甸甸地压着劲儿。
胡家老祖那双半眯着的眼猛地睁开,那眼神像两道利箭,直直地扎向常仙堂的队列。他没看已经归位的林长青和柳青青,目光越过了这俩弟马,直接落在了后面那一排一直没吭声的仙家身上。
常青娘挺着腰杆站在最前头,手里那根旱烟袋早就熄了火,这会儿正杵在地上,像个标杆似的。她身后,常小青歪着脑袋,灰老六扶着眼镜,再往后,胡三太奶、黄二爷、白四娘、常七,还有那个一直缩在最后面的灰小八,齐刷刷站了一排。
“常仙堂四梁八柱,今日万仙同见。”
胡家老祖的声音清清亮亮,像是敲在人心坎上的一记铜锣,“既立了堂,就得入册。这规矩,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破。”
话音刚落,那五色光冠上忽然就分出了好几道颜色各异的光束。
这些光束不像是刚才给林长青和柳青青的那样凝实,反倒像是一双双无形的手,有的金灿灿,有的白莹莹,有的灰扑扑,直奔着队列里的每一个人去了。
先是一道金光,晃晃悠悠地落下来,不偏不倚,正搭在常青娘的肩膀上。
常青娘也没躲,就把肩膀稍微一耸,那金光就像是有了灵性,顺着她的肩膀绕了一圈,然后“嗖”地一下钻进了她怀里。她脸上那股子平时端着的威严劲儿稍微松了松,嘴角往上挑了挑,那是实打实的得意。
紧接着,一道白光像个调皮的孩子,嗖地一下从光冠里窜出来,直奔常小青的脑门。
常小青正看得入神呢,冷不丁被这白光在发梢上碰了一下,像是被人弹了个脑瓜崩。
“哎哟。”
常小青缩了一下脖子,嘴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俺说太奶奶,您这光咋还带拐弯的……这自己人碰自己人,能不能轻点?”
她声音压得极低,可惜这话被前面的常青娘听得一清二楚。
常青娘头也没回,背着手的手指稍微往后一勾,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闭嘴。”
常青娘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儿。
常小青立马缩了缩脖子,把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两只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老老实实地站直了,再不敢多屁一声。
那边的灰老六见状,忍不住在鼻子里哼了一声,那表情明显是在说“没出息”。
可他这嘲笑劲儿还没过,一道灰蒙蒙的光忽然就从底下冒了出来。
这光不像别的光那么亮,反而有点像陈年的旧布料,看着不起眼,却沉甸甸的。它没往灰老六身上扑,而是慢吞吞地升起来,到了他脸跟前,轻轻往上一托。
“哎?”
灰老六鼻梁上那副老花镜本来有点往下滑,被这光这么一托,居然稳稳当当地回到了原位。
他眨巴了一下眼睛,这光是把他这身老皮囊给照了个透。
“得嘞。”
灰老六也没再拿那副老先生的架子,而是伸手在眼镜腿上扶了一下,那灰光便顺势钻进了他袖口里,再没动静。
队列最后头,灰小八正蹲在地上,双手扒拉着前面的草皮。
忽然,一道极细的微光从地底下射出来,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那光就那么硬生生地把他那尖下巴给抬了起来。
“吱?”
灰小八发出一声疑惑的动静,挠了挠下巴,然后那光就散了,像是一层灰土一样落在他身上,最后也没了踪影。
这一连串的动作极快,也就两盏茶的功夫。
胡三太奶、黄二爷、白四娘、常七……每个人身上都落了光,一个没落。
等最后一道光隐没进常七的袖子里,那悬在空中的五色光冠忽然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圈柔和却极有穿透力的波纹,向四周扩散开去。
底下的众仙家这回没再喧哗,而是齐刷刷地低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胡家老祖看着这一幕,目光沉沉,那是上位者特有的审视。
“常仙堂四梁八柱,全员归位。”
胡家老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着一股子金石之音,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律法,“自此,长白山仙家名录中‘常仙堂’条目锁定。除非堂口自行解散,否则万仙不可撤其位,天地不可磨其名。”
这就等于是给这新立的大堂口发了块铁打的招牌。
只要堂口不解,这名号就在长白山的根脉里扎死了,谁也别想动。
队列最前头,林长青一直挺直的背稍微动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耳朵将这最后一句话听得真真切切。
“不可撤其位。”
他在心里头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有点涩,又有点回甘。这不仅是护身符,也是紧箍咒。但这玩意儿,当初既然敢接,现在就敢扛。
林长青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那儿戴着一根旧皮绳。
这皮绳有些年头了,皮面被磨得发亮,边缘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毛边,看着跟这万仙大会的庄严场面格格不入。这是他爹留下的遗物,也是他从小戴到大的念想。
他把手腕翻了一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正好打在那根旧皮绳上。那粗糙的皮绳在阳光下折出一道细碎的光,不刺眼,但实实在在。
“全员归位。”
林长青轻轻念叨了一句,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伸出右手,在那皮绳上捻了一下,指腹划过那道细光,像是要把那点温度给按进骨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