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往西边一歪,余晖还没散尽,常仙堂院子里的那杆新旗就被风扯得呼呼响,那布料拍打旗杆的声音在这空荡的院子里听着格外清脆。
堂屋里的香火刚燃了一半,烟气还没散,常仙姑的身影就在供桌上晃了一下。
她没在那蒲团上多坐,金身直接离了座位,像是被什么劲儿托着,飘飘悠悠地升起来,一直悬到了堂屋门楣的正上方——正好停在那块挂着“常仙堂”三个大字的金匾底下。
这金匾还是当初立堂那会儿挂上去的,那是第一次升光,山神给落的印。这会儿看着虽然还没落灰,但那股子光泽在黄昏里稍微有点暗淡。
常仙姑这一悬停,底下的常青娘那是老手,都没用眼神示意,常小青和灰老六他们就自觉地在院子里站定了,连那个平时最爱乱跑的灰小八都老老实实地蹲在墙角,没敢吱声。
“升堂那日,金匾头一回升光,那是山神落印,给咱这堂口立了个户头。”
常仙姑的声音从门楣上方传下来,这会儿她的声音里没了平时那种家长里短的唠叨劲儿,那是实打实的威严,带着股子金石之音,“今儿个,老身既然坐上了这五祖的位子,这金匾就得再添一道成色。”
她微微垂着眼皮,目光落在那块金匾上。
“万仙共认,五祖同证。今儿老身给这金匾做第二次升光——常仙堂,正位落定。”
话音刚落,常仙姑抬起右手,掌心里那团金光这会儿也不散出去了,而是聚成了一个极亮的光球,像是攥着一把流沙,猛地往下一按。
“嗡。”
那金光不偏不倚,正正地砸进了金匾里。
原本在黄昏暗光里有些发乌的金匾,被这一下砸得猛地一震。那“常仙堂”三个字像是被人从里面点着了灯,瞬间亮了起来。
这光不刺眼,是一种暖烘烘的橘黄色,比上次升堂那会儿的光更实、更厚。金匾下方那个原本就有的山神印记,在这股子金光的冲刷下,像是墨迹未干的印章被人又重按了一下,边缘瞬间清晰了一圈。
紧接着,一道极细极细的五色光边顺着那印记的轮廓就绕了上去。
红、黄、白、灰、黑。
这五色顺着印记转了一圈,然后稳稳地嵌在了印记的边缘,像是给这大印镶了一道彩虹做的箍。那是五祖盟约的印记,也是这长白山里头最硬的“官方认证”。
林长青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仰着头看着这一幕。
那金匾的光持续了约莫十息的功夫。
这十息里,院子里静得连声虫叫都没有,只有那金光流转发出的细微“嗡嗡”声。等那五色光边彻底稳住了,金匾上的光才慢慢暗了下来,收敛进字里行间。
但这一回,哪怕是光收了,“常仙堂”那三个字看着也比之前亮堂了不少。哪怕现在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那三个字也像是夜光表似的,隐约泛着一层温润的亮,隔着几米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成了。”
灰老六站在院子里,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这会儿才把手揣回袖子里,嘴里啧了一声,“头一回升光是立户,二回升光是正名。这镶了五色边,以后这匾只要挂在这,那就是长白山的脸面,谁也别想给摘了。”
常小青蹲在墙根底下,一直眯着眼盯着那金匾看,这会儿见光稳住了,才站起来,伸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她那一脸的得意劲儿那是藏都藏不住,嘴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哎哟喂,我说啥来着?”
常小青拍了拍裤腿,指了指那块金匾,冲着旁边的柳青青挤了挤眼,“以后咱这堂口挂的匾,那比镇上派出所门口那灯箱都亮堂!派出所那是电费的,咱这是仙气儿供的,这能比吗?”
柳青青看了一眼那块金匾,又看了一眼正从半空中落回供桌的常仙姑,嘴角动了动,没搭理常小青那不正经的比喻,只是轻轻整了整衣领。
“亮不亮的先不说。”
柳青青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听着透着股子实在劲儿,“这名分正了,以后谁要是再来找茬,得先掂量掂量这五色边是不是吃素的。”
林长青没参与他们的议论。
他看那金匾的光彻底定住了,便收回目光,转身迈过门槛,走进了有些昏暗的堂屋。
供桌上的香炉里,三根香正烧到中段,烟势很稳。
林长青走到桌前,伸手拿起供桌边上的香筒,从中抽出三根新香。他动作很熟练,在烛火上点着,晃灭火苗,然后双手捏着香脚,对着金匾的方向拜了一下,随后稳稳地插进了香炉的灰里。
“得嘞。”
他看着那三缕新烟气顺着炉沿飘起来,低声说了一句,“这回,算是真坐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