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封后的第三天,日子平淡得像是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林长青没出门,他在堂屋炕角的那个老木箱子里翻腾了半天。箱子底压着几件旧衣裳,还有几本发黄的旧书,他伸手往最底下摸去,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拽出来一看,是个皮面的本子。
这本子有些年头了,皮面已经发硬,边角都磨起了毛边。这是他爹林老根年轻时用过的,后来人走了,东西就一直压箱底,没见光。
林长青拿在手里掂了掂,那是沉甸甸的分量。
他盘腿坐在炕沿上,把本子摊开在膝盖上。那纸页发脆,翻起来“哗啦”作响。他从兜里摸出一支削好的铅笔,在第一页空白处顿了顿,然后落了笔。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动静,听着挺舒坦。
“长白山·春·雪化日。溪水涨了三寸,向阳坡面的草芽已高过半指。”
写完这一行,他又在下面画了个箭头,标了个日期。
“哎,我说弟马。”
头顶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常小青从屋檐上探出半个脑袋,那一双丹凤眼眨巴着,盯着他手里的本子,“你好端端的,记这个干啥?这又不抵饭吃,又不抵钱花,闲得慌?”
林长青头也没抬,手底下的笔没停,又在旁边补了一笔。
“我爹以前也记。”
林长青说得平淡,声音里却透着股子执拗,“我小时候看过他的本子,那是几大摞,红皮儿的、蓝皮儿的都有。后来他走的时候,全让他带走了,一把火烧了。现在这山归我管,我也得记。”
“切,那是老黄历了。”
常小青撇了撇嘴,尾巴尖在房梁上扫了两下,“现在谁还拿笔杆子记事啊,都在脑子里记着呢。”
“脑子里记不住那么多。”
林长青没理会她的嫌弃,继续低头写字,“日子久了,这就忘了。山里的脾气,都在这字里行间。”
“吱吱。”
脚底下的土层忽然松动了,灰小八那灰扑扑的小脑袋从地下冒了出来,胡子上还挂着两颗土粒。
它抖了抖耳朵,把前爪搭在炕沿边儿上,像是汇报工作似的抢着说:
“俺刚才在底下转了一圈,北麓那道暗河的水温,比去年春天高了约莫两度,热乎气儿还没散呢。”
林长青听了,手里的笔尖一顿。
他侧头看了一眼灰小八,这小东西平日里看着不起眼,心倒是细。他没多话,低头在本子上另起了一行,工工整整写下:
“灰小八报:北麓暗河水温较去年高两度。”
写完,他吹了吹纸面上的橡皮屑,看着那行字,心里头那块拼图好像又严实了几分。
这时候,柳青青正端着个托盘从外屋进来。
她看见林长青盘腿坐在炕沿上写字的样儿,脚步放轻了,没出声打扰。她走过去,把手里那碗刚泡好的野茶放在了炕桌边沿。
茶水冒着热气,那股子野茶的清香把屋子里那股子陈旧的书纸味儿冲淡了些。
林长青这一写就写了约莫半个时辰。
外头的日头光景移动,把窗户纸上的影子拉得斜长。他一直等到把心里记着的那几件事——风向、兽迹、还有那几处特殊的树洞,都落在了纸上,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端起手边那碗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往下走,那股子舒坦劲儿才算是透了出来。
“明年这时候。”
林长青放下茶碗,看着柳青青正在那整理药柜的背影,“我拿这本子去老林子对一遍。看看这水温是涨还是降,这草芽是早还是晚。”
柳青青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股子安稳:“行,那你就记着。这山是个活物,你记下来,它才没白活。”
“那是自然。”
供桌那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常仙姑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了出来,听着心情不错,“猎户巡山、记水、记草——这才是个长白山弟马该干的正经事。”
林长青转头看向供桌。
“三百年前,玄真子也记。”
常仙姑接着说道,“他那会儿也是拿着个本子,满山的转悠。不过他那是记怎么封印,记完了,他也就封山了。你比他慢,但你记得细。这山里的鸟兽草木,比你心里那点道行重要。”
林长青听着,手指肚轻轻摩挲着那硬邦邦的皮封面。
他没再回话,只是把那本旧本子小心地合上,随手塞到了枕头底下的夹层里,那是离他脑袋最近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