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封后的第三十天,常仙堂迎来个稀罕景儿——灰老六坐在看事桌后面,手里那本历书都快翻烂了,也没等来一个正经看事的主顾。
这一个月,堂口那是出奇的消停。
灰老六打了个哈欠,把老花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扔,那架势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妈的,这日子过得,身上都要长毛了。”
它嘟囔着,顺手从桌角摸过一张符纸,那是早上刚画好的,这会儿也就是拿在手里转着玩,“这一上午统共就三桩事——东头老李家老太太失眠,西头老王家小孙子夜啼,还有刚才那个……”
正说着,院门被人推开个缝。
一个穿着旧夹袄的汉子探头进来,一脸的难为情:“那个……林师傅在吗?我家那条大黄狗昨儿个夜里没回窝,能不能……”
灰老六在屋里翻了个白眼,没等那汉子把话说完,随手从桌上抓起一把香灰,装进个小红布包里,隔着门槛就扔了出去。
“拿回去,撒在狗窝门口,那狗晌午就能回来。”
灰老六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似的,“以后这种丢猫撵耗子的小事,别往堂口领,去镇东头喊两嗓子就行。”
那汉子接了红布包,千恩万谢地走了。
灰老六重新瘫回椅子上,跟林长青抱怨:“看见没?堂口混到现在,都成寻狗处了。想当年俺跟着老掌柜的时候,哪天不整个大的?现在倒好,全是鸡毛蒜皮。”
林长青正在旁边擦那把猎刀,闻言笑了笑:“闲着不好吗?非得出人命才舒坦?”
“那倒不是,就是这心里头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灰老六吸了吸鼻子,往医堂那边嗅了嗅,“不过话说回来,这镇上的风气是正多了。以前这时候,医堂那边的阴气都能飘过来,这一个月,愣是一点没闻着。”
医堂里,柳青青确实也没闲着。
只不过她忙的不是救人,而是整理账目。
这一个月,医堂里进进出出的病人全是正经毛病——伤风感冒、腰腿疼、干活受了皮肉伤。那种进门就喊胡话、眼神发直、查不出病因的“邪病”,是一个没见着。
柳青青趁着空档,把白四娘以前那堆记在烟盒纸、旧报纸上的药方全给誊抄了下来。
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钢笔,在一个新的硬皮本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四娘,这个‘还魂汤’的剂量,你是不是记错了?”
柳青青停下来,扭头问正在那边数药材的白四娘,“这上面的朱砂量,怎么有的写三钱,有的写五分?”
白四娘探过脑袋瞅了一眼,笑了:“那是以前。遇到身子骨弱的,就减量;遇到煞气重的,就加量。你现在把它们归拢归拢是对的,以后我也省得翻那堆烂纸头。”
“得嘞,那我给您定个标准版,以后就照着这个抓。”
柳青青把那一摞旧纸片用纸绳捆了捆,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这种平静,在堂口的各个角落蔓延着。
屋檐上头,常小青正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
自从重封之后,灰小八在地下探查过,镇外十里地的范围内,那股子原本时不时就冒出来的煞气波动,彻底没了影。
常小青的巡逻路线也就跟着缩水了。
以前那是动不动就得往镇外跑个十里地,现在?它每天绕着堂屋外围跑两圈,剩下的时间就是蹲在房梁上数瓦片。
“灰小八,你个死耗子,你给我出来!”
常小青忽然冲着地面喊了一嗓子。
地皮松动,灰小八那灰扑扑的脑袋冒了出来,嘴里还叼着根不知哪儿捡来的草根:“喊魂呢?俺在底下睡觉呢,这一天天吵吵个没完。”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常小青撇了撇嘴,“我都三天没动手了,那灰皮都要退了。你底下也没动静,这日子过得真没劲。”
“没劲你就睡觉。”
灰小八缩了缩脖子,“俺测了,北麓那水温又稳了两分。这山稳当了,你就偷着乐吧。”
林长青这一个月也没闲着。
他把灰老六那本破旧不堪的“冤案录”给彻底吃透了。
那十二桩没结的案子,被他按照地理位置和难易程度,分门别类地记在了巡山笔记的附录里。
他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那个旧皮本子,心里头盘算着时间表。
“镇西那家祖坟偏位,得下个月等土干了再去动。老林子边那棵老树压宅,得找个雨天去砍,省得木屑乱飞招惹东西。”
他在心里默念着,计划着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走一两桩,赶在入冬落雪前,把这几十年的旧账全给平了。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滑到了三月的最后一天。
傍晚时分,常仙堂的院子里支起了一张大圆桌。
这不是什么庆功宴,也没搞什么排场,就是纯粹的一顿晚饭。
柳青青端上来两大盆炖菜,一盆土豆炖野鸡,一盆酸菜白肉,热气腾腾的。
“开饭了!”
柳青青喊了一声。
常小青第一个蹿了下来,那手速快得跟闪电似的,筷子一伸,直接从盆里夹走了最大的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还是这口舒坦!”
它含糊不清地嚷嚷着。
灰小八则蹲在桌子底下,两只前爪抱着一块骨头,咔嚓咔嚓啃得正香,尾巴把地上的土扫得直冒烟。
黄二爷不知道啥时候冒出来的,手里端着个只有指甲盖大的小酒碗,跟旁边的胡三太奶碰了一下。
“太奶,走一个?这春暖花开的,也是咱们得清闲的时候。”
胡三太奶那是胡家的老祖宗,平日里不咋露面,这会儿也端着个小茶盏,眯着眼笑:“喝点喝点,反正也没事。”
林长青没上桌,他端着碗饭,独自坐在院子角落的那块大青石上。
看着眼前这乱哄哄却透着热乎气的一幕,他碗里的饭半天没动几口。
柳青青在桌上忙活了一圈,给大家伙儿添了汤,回身看见林长青那副样子,便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片,走了过来。
她在林长青旁边蹲下,把肉片往他那半碗饭上一盖。
“把饭吃了再发呆。”
柳青青轻声说了一句,筷子头在他碗边点了点,“这肉我都炖了俩小时,你不吃可就凉了。”
林长青回过神来,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旁边正给他盛汤的柳青青,咧嘴笑了笑。
“那感情好。”
他端起碗,大口扒了一口饭,嚼得腮帮子鼓鼓的,“这味儿,真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