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封后的第四十五天,林长青起了个早。
他没惊动堂屋里的仙家,自己拎着一把磨得飞快的小铲子,胳膊上挎着只厚布袋子,独自出了门。
这一趟去的地方不远,就在老林子边上,那是镇上的公墓。
进了林子,脚底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响。春天的日头还没升高,林子里弥漫着一股子松香和湿土混合的味道。
林长青熟门熟路地走到孙猎户的坟前。
老孙头埋在这儿有些年头了,坟头的草那是长得欢实,尤其是这一春雨一淋,那草芽子都快蹿上半尺高了。
林长青也不说话,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放,卷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他蹲下身子,那手稳稳地抓住草根,手腕一用力,连泥带土拔了出来。
“唰——唰——”
拔草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他把那些带土的草根在旁边的石头上磕了磕,把土留在原地,草扔到一边。这一拔就拔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把整个坟包上的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那黄褐色的新土。
林长青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灰,从布袋子里摸出一壶新打的烧酒。
那酒是镇上老酒坊酿的,味儿冲,劲儿大。
他拧开盖子,手腕一倾,清亮的酒液“哗啦”一声倒在坟前的土里。酒香瞬间散开,把那股子土腥气盖了下去。
“孙叔,这是新酿的。”
林长青看着那被酒洇湿的土,低声说了句,“山封好了,以后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来烦您了。您在那边也能睡个安稳觉。”
酒倒完了,他没急着走,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直到那酒液彻底渗进土里,才转身往旁边走去。
离孙猎户的坟不远,并排着七座新坟。
那是当初从矿洞里起出来的七具遗骨,赵秀英也在里头。
这七座坟头虽然时间不长,但经过这一个春天的雨露滋润,坟顶上也冒出了绿意。早春的草芽子稀稀拉拉地长着,看着倒也不显荒凉。
林长青拎着铲子,在旁边挖了些新土,一铲子一铲子地添到那七座坟上。
动作不快,但很细致。
每一铲土倒上去,他都要用手背拍实了,把那些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小沟壑填平,把坟头重新修整得规规矩矩。
添到赵秀英那座坟时,林长青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坟前的土缝里,不知啥时候钻出来一株野花,紫色的花瓣还没完全张开,在那儿颤巍巍地顶着露水。
林长青盯着那花看了两眼,没动它。
“留着吧。”
他心里念叨了一句,“这地方以前太静了,有点颜色挺好。”
把最后一铲土拍实,林长青拍了拍手上的灰,在七座坟前又站了一会儿。
公墓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鸟叫。
他围着这几座坟慢慢走了一圈,视线扫过每一个坟头。
孙猎户的、赵秀英的、还有镇上其他几座老坟,都在这儿。
春天的阳光从头顶的树梢间漏下来,斑驳地洒在一座座坟包上,看着暖融融的,没了冬日里那种渗人的阴冷。
这地方不像前阵子那样让人揪心了,如今看来,倒是个能让人睡个好觉的所在。
林长青在公墓入口那棵老松树前站定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都在呢。”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告别。
确认完了,他转身顺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刚出公墓的林子边,头顶上就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常小青从一棵歪脖子松树上蹲着,见林长青出来,尾巴一甩,像只大猫似的轻盈地跳了下来,落地无声。
“弟马。”
常小青几步蹿到他跟前,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你这一早上是把那坟头给绣花了?咋待这么久。”
林长青没理会它的调侃,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看过了。”
常小青歪着头:“那都咋样了?还差谁的不?”
林长青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差了。都在那躺着呢,挺安稳。”
“那就成。”
常小青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俺还以为你要在那哭一场呢,跟柳医生似的。既然没啥事,那俺回去补个觉去,早起蹲树杈子累死俺了。”
说完,它也不等林长青,身形一晃,钻进旁边的草丛就不见了影。
回堂屋的路上,林长青走得比平时慢了些。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把路面晒得有些晃眼。路边的野草长得正旺,偶尔还能看见几只野兔从路中间窜过去。
等走到镇口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堂屋门口,柳青青正端着个竹匾在晒新采回来的益母草。
她一抬头,就看见林长青从镇口那条道上慢慢走了回来。
日头把他的影子拖在身后,拉得老长,看着有些孤单,却又透着股子踏实劲儿。
柳青青把手里的竹匾在凳子上放稳,等着他走近了,也没问他去干嘛了,只是看了一眼他鞋上的新泥。
“饭在锅里热着呢。”
她转身往屋里走,“我去给你端。”
林长青停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应了一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