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车，八个人，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
林子川坐在副驾驶，盯着窗外那些越来越密的树林。手机信号早就没了，指南针也开始乱转，只有王磊手里的GPS还在坚持工作。山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两条深深的车辙，杂草从中间长出来，刮着车底盘沙沙响。
“还有多远？”李勇问。
王磊看着屏幕：“大概五公里。前面没路了，得步行。”
车停在一片空地前。所有人下车，背上装备，开始徒步进山。
林子川走在最前面。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有树枝断裂的脆响。空气很潮，有一股腐烂的树叶味道。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张破碎的网。
走了快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一片木屋。
十几间木屋散落在林间空地上，像一座废弃的小村庄。屋顶长满了青苔，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门有的开着，有的歪斜着挂在门框上。空地中央有一根旗杆，旗子早就没了，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铁杆在风中微微摇晃。
林子川打手势，所有人散开，开始搜索。
他走进最近的一间木屋。里面很空，只有几张破旧的床板和一张桌子。地上散落着一些垃圾——空的矿泉水瓶，方便面盒，还有几本翻烂的杂志。墙上有用粉笔画的小人，几个孩子手拉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们是最棒的”。
他蹲下，捡起一个矿泉水瓶。生产日期是两个月前。瓶底还有一点水，没完全干。
有人来过。而且时间不长。
陈雨婷从另一间木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
“厕所下水道里找到的。”她把证物袋递给林子川，“卡在管道缝隙里，应该是被人冲下去没冲走。”
里面是一枚纽扣。金属的，圆形，上面刻着两个字。
“进化”。
林子川盯着那两个字，手心微微出汗。
进化。不是生产厂家的标志，是特意刻上去的。和郑克己电脑里那个“猎杀实验室计划书”里的用词一样。
王磊的声音从另一间木屋里传来。
“林哥！有发现！”
林子川跑过去。
王磊蹲在一张床板前，手里举着一个笔记本。黑色封皮，巴掌大，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藏在床板和床垫之间。可能是谁故意藏起来的。”
林子川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清秀，是女孩子的笔迹。
“夏令营第一天。今天认识了很多人。小敏很可爱，总是笑。阿杰不爱说话，但下棋很厉害。教官说我们是最优秀的人，要接受特殊的训练。我很期待。这里的空气特别好，晚上能看见很多星星，比城市里亮多了。”
林子川翻到第二页。
“夏令营第二天。今天做了智商测试，题目好难，但我全做对了。教官夸了我。晚上有个心理访谈，问了我和爸爸妈妈的关系。我说他们不理解我，只关心我的成绩，考好了就高兴，考不好就骂我。那个阿姨听了，一直点头，说我太辛苦了，说这里才是我的家。”
第三页。
“夏令营第三天。顾教官来了。他说真正的游戏才开始。我们要去一个更神秘的地方，只有最优秀的人才能进入下一轮。我们都好兴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但小敏哭了，她说想回家，想妈妈。顾教官让人带她走了，说会送她回家。但她的眼神……好害怕。她走的时候一直回头看我们，眼泪流了满脸。”
林子川的手停住了。
他往后翻。
第四页是空白的。第五页也是空白的。只有几道泪痕留在纸上，干了以后皱巴巴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
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在慌乱中写下的，笔尖戳破了纸。
“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这本日记，请救救我们。他们说的‘下一轮’，好像不是真的。阿杰说，他听见教官在打电话，说‘这批质量不错，淘汰几个也没关系’。淘汰是什么意思？小敏还会回来吗？”
林子川合上日记，抬起头。
王磊在旁边说：“日记里提到的小敏，不在失踪名单上。十二个孩子里没有叫小敏的。”
林子川沉默了一秒。
“她可能已经被‘淘汰’了。”
李勇走过来，脸色铁青。
“淘汰？怎么淘汰？”
林子川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封邮件里的那句话——“淘汰率50%”。
十二个孩子，只有六个能活下来。
小敏，可能是第一个。
他站起来，走出木屋。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很安静，只有鸟叫和虫鸣。远处传来一阵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像有人在叹气。
但林子川知道，那些孩子，就在这山里某个地方。可能在害怕，可能在哭，可能在等着有人去救他们。
他转过身，对王磊说。
“日记里提到的‘更神秘的地方’，能找到吗？”
王磊已经在操作GPS了。
“日记里写了一些方位词。东边，翻过两座山，有个废弃的军事基地。如果能定位那个基地……”
他抬起头。
“找到了。地图上有标注。废弃的防空洞，七十年代建的，后来荒废了。距离这里大概十公里。”
林子川走过去，看着屏幕上那个点。
防空洞。军事基地。藏在更深的山里。
他掏出手机，没信号。
“无人机能用吗？”
王磊打开背包，拿出无人机。组装，起飞，屏幕上开始出现画面。
密林，山脊，然后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上有几栋灰色的建筑，周围拉着铁丝网。建筑门口有人走动，穿着迷彩服，背着枪。两个人在门口抽烟，一个在屋顶放哨，还有一个在围墙边巡逻。
“武装人员。”李勇说，“至少四个，可能更多。”
他看向林子川。
“林哥，得请求武警支援。”
林子川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那些孩子在里面。那个叫苏晓的女孩，那个写下日记的女孩，还有那十个还不知道自己命运的少年。
他们可能正在害怕，正在哭，正在等着有人去救他们。
等武警，需要时间。调人，审批，出发，至少半天。
时间，他们可能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李勇。
“请求支援。但我们先进去。”
李勇愣了一下。
“林哥，就我们这几个人——他们有枪。”
林子川打断他。
“那些孩子等不了。每多等一分钟，可能就多死一个。”
他看着屏幕上那几栋灰色的建筑。
“我会带你们进去。一个都不少。”
李勇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
林子川转身，往山里走去。
身后，李勇拿起对讲机，开始呼叫。王磊收起无人机，跟上他的脚步。陈雨婷把那个证物袋收好，也跟了上去。
阳光穿过树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那几栋灰色的建筑，静静地蹲在山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