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时间,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长白山的夏天来得急,不像春天那么磨叽。这会儿要是往山上看去,那树冠子早就绿透了,层层叠叠的绿意把山沟填得满满当当,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觉得厚实。
老林子镇的傍晚,风是从山顶上刮下来的,带着股子松脂被晒化后的清香,还有泥土那种温热的腥气,闻着不呛,反倒有点让人犯困。
常仙堂院子里那几根晾药绳上,早就换了光景。以前挂的那些干枯枝杈这会儿都撤了,换成了成捆的夏枯草和薄荷,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那股子清凉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把那点暑气都给压下去了。
堂屋的大门大敞着,那看事桌今儿个不在屋里头。
灰老六嫌屋里闷,那是真把桌子给搬到了屋檐底下。
这老仙家正翘着二郎腿,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那扇子边都毛了,摇起来“呼呼”带风。
“我说,这风还是外头的大。”
灰老六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的日头,“屋里那是蒸笼,把俺这身老皮都要蒸出油来了。这夏天,真是要把人给热坏了。”
正说着,医堂那边走出来个老太太,手里拎着个布包,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柳青青跟在后头送客,手里还拿着个写药方的本子,那是她新订的,封面都还没折角。
“大娘,这药回去记得趁热喝,别凉了伤胃。那几味温胃的草药,要是喝完觉得身子暖和了,就说明对症了。”
柳青青嘱咐了一句,语气平常,没那种看病看出来的紧张劲儿。
那老太太回头连连点头,步子迈得挺轻快:“晓得,晓得。柳医生,你这药比镇上卫生院的管用。俺那胃疼的老毛病,吃了两副就不咋折腾了,今儿个都能多吃半碗饭。”
柳青青笑了笑,把本子合上:“那您下次身子不舒服还来,我给您调。这胃病得养,不是一锤子买卖。”
“那是必须的,俺信你。”
老太太摆摆手,乐呵呵地走了。
柳青青看着老太太出了院门,转身又进了医堂,去整理那剩下的药渣。
院子里的槐树这会儿正是枝繁叶茂的时候,树荫子大得能盖住半个院子。
常小青蹲在院墙上,也不闹腾,就那么安静地蹲着,身后是那棵挂满绿叶的老槐树,把她那身灰扑扑的毛都映得有点发亮。
它今儿个没出去跑腿,就那么看着院子里人来人往的,尾巴尖偶尔晃悠一下,像是在打发时间。
脚下头的土忽然松动了一下。
灰小八那灰扑扑的脑袋从常小青脚边的砖缝里冒了出来,吸了吸鼻子,闻了闻空气里的薄荷味,那胡须抖了两下,然后又“嗖”地缩了回去。
它今儿个也是懒得动,大概是嫌外头太吵,又钻回地下乘凉去了。
堂屋的门槛上,林长青正独自坐着。
他膝盖上摊着那本巡山笔记,手里握着支笔,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会儿。
这三个月,日子过得平稳,就像是这长白山底下的石头,没挪过窝。
灰老六那本旧簿子上的事,他没停手,陆陆续续走了几趟。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那十二桩旧账,前前后后已经结了六桩。
还剩六桩。
这进度不算慢,正好卡在一半上。剩下的几桩有的在深山里,得等天气再凉快点才能去,这会儿林子里热气散不掉,容易中暑。
林长青翻过一页,在最后一页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字迹工整,没什么花哨,就像他人一样。
“夏。长白山。老林子镇。”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接着写:
“气温二十七度。南风。”
写完这两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药柜里的薄荷用完了,明天上山采新叶。”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把本子合拢,拿在手里拍了拍。
就在这时候,供桌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常仙姑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了出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就像是在问一句闲话,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猎户。”
林长青没回头,只是把身子稍微坐直了些,那是下意识的恭敬。
“嗯?”
“你明年……还在不在?”
这问题问得突兀,但在这堂屋里,却又显得格外自然。毕竟这堂口换过的弟马多了去了,有的干几年,有的干几个月,人心总是变的。
林长青把手里的巡山笔记往怀里揣了揣,视线依旧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在。”
他就回了一个字。
声音不响,但掷地有声,听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常仙姑那边没再追问,也没再说什么“好好的干”之类的客套话。
供桌上的香火轻轻爆了个花,“啪”的一声,那烟气直直地往上窜,没一会儿就散没影了。
屋檐下的灰老六把蒲扇往脸上一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得嘞,只要有人在,这戏就能唱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