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上的那缕烟直直地升上去,没弯也没飘,就那么硬挺挺地立着。
常仙姑的声音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长青的耳朵里,带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松弛劲儿。
“常仙堂立堂至今,二十个月。”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二十个月里,你做了别人二十年做的事。这剩下的二十年,你可以慢慢做了。”
林长青听完这话,把手搭在膝盖上,撑着劲儿从门槛上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迈步跨进了堂屋。
屋里那股子陈年的香味儿比外头浓,闻着让人心里头踏实。他走到供桌前,没跪下,也没磕头,只是把手里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巡山笔记,轻轻放在了供桌的边沿上。
那笔记往红漆桌面上一搁,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林长青抬起头,看着常仙姑那尊蒙着淡淡金光的神像,问了一句:
“二十年够不够?”
这话问得直白,没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
堂屋里静了半秒。
紧接着,常仙姑的声音里带出了笑意,那是很久没在堂口里出现过的、真正像长辈看着晚辈长大的那种笑。
“够。”
那个字拖长了点音调,“不够再加。这堂口既然立了,就没有让你亏着的道理。”
正说着,医堂的门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
柳青青走了进来。
她今儿个穿了一身素净的布衣,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她没说话,也没去供桌前上香,就那么走到林长青旁边站定,那是她的位置。
“嗖——”
屋檐上忽然翻进一道灰影。
常小青那是没个正形,直接顺着门框滑了下来,轻巧地落在林长青平时最爱靠着的那根柱子上。她蹲在柱子底座上,尾巴甩了甩,那一脸的机灵劲儿这会儿也没收敛,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盯着供桌上的那本笔记。
“二十年啊……”
常小青嘀咕了一句,“那俺岂不是要在这房梁上蹲二十年?得把俺蹲成老八才行。”
旁边,常青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
她是这堂口里的老人了,平日里最是沉默寡言。这会儿她手里拿着三根新请的香,就着蜡烛点了,插进香炉里。
香头一亮,那烟气就更有劲了。
灰老六在外头喊了一嗓子:“哎哟,这日头一下去,外头风就凉了。”
它抱着那本破旧的账簿,慢吞吞地从屋檐下挪进堂屋,把看事桌重新搬回了原来的位置。
“还是屋里好。”
灰老六把桌子摆正,那是堂口的正位,“外头那是歇脚的地儿,这堂屋才是根。”
白四娘跟在后头,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两碗刚熬好的消暑汤。
那汤色清亮,里头漂着几片薄荷叶和甘草,看着就解渴。
她把托盘往看事桌上一放,招呼了一声:“都别在那干站着了,趁热喝两口,去去暑气。”
林长青转过身,背对着供桌,视线在堂屋里扫了一圈。
外头的光线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从傍晚那种暖融融的橙红,慢慢过渡到了黄昏的深蓝。
堂屋里没点灯,只有供桌上的两根蜡烛在烧着。
借着这点光,林长青看清了每个人的脸。
常仙姑的金身在烛光里半明半暗,威严里透着慈祥;常青娘站在香炉边,低眉顺眼的;常小青蹲在柱子旁,正拿手去拨弄那一碗消暑汤的热气;柳青青站在他身侧,身形挺拔,没半句废话;灰老六在看事桌后头整理着它的旧账簿,老花镜滑到了鼻梁上;白四娘正拿着块抹布擦拭着桌角。
这就是常仙堂。
这就是他守了二十个月的堂口。
这时候,常仙姑的声音最后一次响了起来,那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戏谑,也没了之前的严厉,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庄重。
那是长白山第五祖的身份。
“常仙堂,二十个月立堂。”
那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林长青,二十四岁出马。这路还长,你们还有很久很久。”
声音落下,堂屋里的烛火忽然跳动了一下,把那一瞬间的画面照得通亮。
柳青青往前走了一步,从桌上端起那碗消暑汤。
她仰头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像是对这味道挺满意。
喝完,她放下碗,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供桌前的林长青,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晚饭吃了啥。
“明天不是要上山采薄荷吗?”
她伸手把那一缕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早睡。”
林长青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在黄昏那最后一点微光里,应了一声: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