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老林子镇,像是被露水给洗了一遍。
空气里带着股子湿润的泥土味,还有点松针被太阳晒出来的油气,混在一块儿,闻着特别提神。这会儿日头刚冒尖,镇子里的炊烟还没升起来,只有几声鸡叫和狗吠在巷子里头回荡。
林长青站在堂屋门口,深深吸了口这凉飕飕的晨气。
他今儿个穿得利索,脚上那双磨得发白的登山鞋系得紧紧实实。背上背着那个伴随他好几年的旧背篓,背篓里头空荡荡的,只塞了一本巡山笔记和一壶水。
他把腰上的带子勒紧了点,顺手摸了摸腰间。
那把猎刀还在。
刀鞘被磨得锃亮,贴在胯骨边上,那是他身上最沉的东西,也是他最习惯的东西。现在的长白山没什么猛兽需要动刀,但他要是出门不带这玩意儿,走路都觉得身子不正,那是习惯,改不了。
“吱呀——”
医堂的门轴响了一声。
柳青青手里抓着把刚理好的药草,从门帘后头探出个脑袋。
她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惺忪,但眼神却是清明的。
“薄荷在南山坡的阴面。”
柳青青瞅了一眼他背后的空背篓,嘱咐了一句,“那块儿湿气大,长得肥。别往阳面跑,阳面的叶子上火。”
林长青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牵动了一下:“走不错。那块地我熟。”
“熟也得看着点路。”
柳青青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去吧,早去早回。”
正说着,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常小青那是片刻都闲不住,两只爪子勾着屋檐的横梁,整个身子像个荡秋千似的,倒挂着垂了下来。
那张毛脸就在林长青头顶上晃悠,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弟马,今儿个回来吃晚饭不?”
常小青晃荡着尾巴,“晚上灰老六说要炖排骨,你要是不回来,俺可就把你的那份给造了啊。”
林长青仰起头,瞥了它一眼。
“回来。”
他伸手在它脑门上虚虚地点了一下,“你敢把我的那份造了,我回来就把你扔进药罐子里炖了。”
“切,骗谁呢。”
常小青嘿嘿一笑,腰身一扭,像个弹簧似的瞬间缩回了屋檐上,“那你早点回来,别忘了带那根陈年的棒骨,给灰小八磨牙。”
林长青没再理会这泼猴,紧了紧背篓的带子,迈步出了院门。
镇子里的路还是那样,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的石板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
路过十字街口的时候,一个穿着短袖汗衫、满头大汗的壮汉正沿着街边跑过来。
那是派出所的王大山。
这老小子最近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天天嚷嚷着要减肥健身,大清早的就绕着镇子跑圈。
一抬头看见林长青,王大山放慢了步子,改成原地小碎步,喘着粗气打招呼:
“哟,林师傅,这么早?去巡山啊?”
王大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看你这背篓……不像是有大活儿啊。”
“采点薄荷。”
林长青停下脚,“医堂里没存货了,上山采点新鲜的。”
“哦,采药啊。”
王大山点了点头,把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拿下来擦了把脸,“那你采完早点回来。晚上所里炖大骨头,那是张所长的手艺,肥而不腻。给你留一碗?”
林长青笑了笑:“行,留一碗。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吃肉肯定不落后。”
“得嘞,那就这么说定了。”
王大山一挥手,迈开大步又跑了出去,“回见啊林师傅!”
看着王大山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林长青也没多留,转身朝着镇口的方向走去。
出了镇口,那种人为的烟火气一下子就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属于山野的呼吸。
老林子的入口处,两棵老歪脖子树像两个门神似的杵在那儿。风吹过树梢,发出那种“沙沙”的声音,像是在低语。
林长青走进林子里,脚下的触感从硬实的土路变成了松软的腐殖土。
阳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他的步伐,在他灰扑扑的棉袄上流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长白山就在前面。
不需要抬头看,也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那是夏天里依然覆盖着白雪的山顶,是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松林,是流淌了几万年的溪水,还有那吹了一季又一季的风。
林长青走到了林子边缘的一块空地上。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棵红松底下。
风从山里吹出来,带着点凉意,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鼓动。
他回过头,顺着来时的路看去。
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干和枝叶,能看到老林子镇的一角。那个熟悉的、灰扑扑的屋檐——常仙堂的屋檐,在晨光里露出了一个角,安安静静地在那儿立着。
那里有等着他采药回来的柳青青,有贪吃的常小青,有在那装模作样看报纸的灰老六,还有那一群守着这方水土的老老少少。
那是他的堂口,他的家。
林长青看了一会儿,没再多留。
他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回面前那座巍峨的长白山。
山还在那。
雪顶、松林、溪水、风。
都在。
林长青把背篓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一头扎进了那片郁郁葱葱的林海深处,连头也没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