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斤把工牌别在胸前的时候,灰八爷在耳朵里打了个哈欠。
"这破地方阴气比我想的还重,你小子要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
"我昨天刚找到工作。"陈七斤压着声儿回了一句,冲着电梯里的镜面玻璃整了整衣领,"今天第一天上班,您老别添乱。"
灰八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电梯上到十七楼,门一开就是一个敞开式大办公区,三十几号人各忙各的,没人抬头看他。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从工位里站起来,冲他招手:"新来的吧?运营岗的?跟我来。"
是人事张姐。陈七斤跟在她后面穿过工位区,张姐边走边说话,语速快得像按了倍速:"你是林主管招的,但林主管上周离职了,所以我先带你认识一下老板。咱们周总这个人比较随意,你别紧张。"
比较随意的人此刻正把两条腿架在办公桌沿上,一手转着钢笔,一手刷着手机。办公室玻璃门开着,陈七斤站在门口就听见手机里传出来的短视频外放声。
"周总,"张姐敲了敲门框,"新来的运营,陈七斤。"
周建国放下手机,上下扫了陈七斤一眼。二十五六岁,黑眼圈挺重,衬衫洗得发白,裤子上还有一道没熨平的褶。看着不像能打的样子,周建国收回目光,随手翻了翻桌上那份入职登记表。
翻到最后一页,他顿住了。
"你还懂玄学?"
张姐扭头看了陈七斤一眼,入职登记表是她收的,当时她扫过那一栏,只觉得是年轻人乱写的。但此刻周建国念出声来:"兴趣爱好:传统玄学研究。陈七斤,你这写得还挺正式。"
陈七斤后脖颈一阵发麻。那阵麻跟空调没关系,他太熟了——胡三小姐在"动"。
"随便写写的,"陈七斤赶紧说,"就是平时看点乱七八糟的书。"
周建国把登记表合上了,笑了一声:"随便写写那你写这干啥?我以为你来应聘风水顾问呢。来来来,别谦虚,给我算算。"
"真不太会。"
"你会。"
周建国拍了拍桌面:"我说你会你就会。来,算算公司今年运势。算准了给你加绩效。"
陈七斤还没开口,后脖颈那阵麻突然拧成了一股劲,像有人拿手指头戳了他脊柱一下。紧接着胡三小姐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冷得像冰碴子:"告诉他。他梦见自己掉黑洞,已经七天了。今天第七夜。"
陈七斤闭了闭眼。
他妈的。非挑今天吗。
周建国还看着他,等一个结果。陈七斤吸了口气,开口了:"老板,你最近是不是天天做噩梦?梦见自己掉进一个黑窟窿里,深不见底,一直往下掉,每次都在快摔到底的时候醒。"
周建国的笑容僵了。
他拿笔的手停住了,那条架在桌沿上的腿也放了下来。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短视频的声音早就停了,他进来之前就把手机扣上了。
张姐在旁边小声说:"周总?"
周建国没理她。他看着陈七斤,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回——先是意外,然后是掩饰,最后是强撑着的不信:"你听谁说的?"
"没人跟我说。"
"那你——"
"老板,"陈七斤打断他,"你印堂上的黑气已经凝成一条线了。我要是你,现在就去医院做一个全身检查。"
他说这话的时候,因果目自己开了。眼前周建国的眉心往上三寸的位置,一团黑气卷成拇指粗的一股,顶上吊着一道暗红色的线,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断头煞。胡三小姐说三个月,但因果目告诉他的更精确——那道红线末梢已经开始发散了,撑不过今晚。
"你什么意思?"
陈七斤犹豫了半秒。
就半秒。
"你活不过三个月。"他说。
办公室死一样的静。静到走廊尽头有人打电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周建国的脸从白变红又变白,最后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了半米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你给我滚!"周建国指着门口,唾沫星子喷到了桌上,"人事!人事!开了他!立刻!马上!"
张姐愣了一秒,赶紧拉陈七斤往外走。陈七斤没反抗,被拽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建国站在那里喘气,手还在发抖,但陈七斤看见他偷偷按了一下自己胸口的同一位置,像是在确认心脏还在跳。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灰八爷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点玩味儿的意思了:"小子,你那一卦出了口,你知道会怎么样吧。"
"知道。卦不轻算,算必验。"陈七斤盯着电梯跳动的楼层数字,"验了就得管到底。"
"那你还说?"
"胡三小姐让我说的。我哪敢不听。"
灰八爷嘿嘿笑了一声。电梯到一楼,门开,陈七斤走出去。阳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刚迈出公司大门三步,身后楼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是一连串慌乱的脚步声和喊声。
"有人打120!快!"
"老板!老板被车撞了!"
陈七斤站在路边没回头。他右手小指根部那个绿豆大的红点已经冒出来了,痒得钻心。新活儿接了。
灰八爷在他耳朵里长长叹了口气:"今天之内他得来找你。你信不信。"
"我信。"陈七斤说。
"那你等不等?"
陈七斤没答话。他走进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站在便利店门口盯着新橙科技的旋转门。里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有人跑出来打电话,有人扶着什么人往外走,人声车声混在一起。
他站了大概三分钟,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但来电显示上的备注是"张姐——新橙科技人事"。
陈七斤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冰水瓶子在他手心里凝了一层水珠。他把手机举到耳边,还没说话,对面就传来张姐压着哭腔的声音:"陈七斤!老板他……他让你回来!你快回来!"
陈七斤把瓶盖拧紧了。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看向灰八爷。灰八爷说了一个字:"走。"
陈七斤转身朝新橙科技的旋转门走去。他右手小指根部的红点还在痒,但这回的痒跟刚才不太一样——痒底下藏着一阵凉,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伸上来碰了他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