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门后面的景象跟陈七斤走之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整个十七楼像被人捅了的蜂窝,人到处窜,有人抱着电脑往外跑,有人拿着手机贴脸上喊"救护车到了没"。茶水间门口挤了五六个人,张姐站在工位中间打完电话,一抬头看见陈七斤进了门,三步并两步冲过来。
"你可算回来了!"张姐拉着他的胳膊往会议室方向拽,"警察在会议室等你呢,问完话就让你走——"
"警察问什么了?"
"问老板出事前跟你说了什么。我让他看了监控,你全程没碰老板一根手指头。"张姐嗓子还有点哑,"但他说还是要找你本人核实。"
陈七斤点点头,跟着她进了会议室。两个警察坐在长桌对面,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点的,年轻那个抬头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陈七斤?你老板出事之前只见过你一个人,你们聊了什么?"
"他让我给他算一卦。"
年轻警察笔停了:"什么?"
"算卦。"陈七斤坐下,"他说让我算算公司今年的运势,我算了,算出来他印堂发黑有灾。然后他让我滚蛋,我就走了。"
年轻警察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年纪大的警察一眼。年纪大的那个没说话,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陈七斤看——一段监控录像,角度刚好拍到办公室门口,陈七斤站在周建国办公桌前说了不到两分钟的话,然后被张姐拉出去。全程没靠老板三尺以内。
"我们查了监控,你没碰他。"年纪大的警察收回手机,"但你说那个'印堂发黑'什么的,是开玩笑还是真信这个?"
陈七斤想了想:"真信。"
"……行吧。"年纪大的警察站起来收本子,"没什么事了,但要是你老板醒过来说不清楚,可能还得找你问一遍。"
"行。"
警察走了。会议室的门一关上,外面办公区的嗡嗡声立刻涌了进来。陈七斤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亮了没停过——公司大群,三十分钟前还安安静静,现在已经刷了六百多条未读。
他滑开看了一眼。
"卧槽他真算准了?老板真出事了?"
"不是他下的手吧?他才来第一天……"
"他说的那个噩梦,我问了秘书,老板确实连续一周没睡好。这事除了秘书没人知道。"
"完了完了他是不是能咒人?"
"你们别瞎传了!老板只是被车撞了又不是死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赵胖子发的,四十五六岁,精瘦,走路带风,头像是一张他端着红酒杯的照片。他消息后面加了一串发怒的表情:"你们有没有脑子?!这人就是搞封建迷信的!他在公司待一天我们就多一天风险!HR呢?赶紧把他开了!"
陈七斤盯着屏幕上那串发怒的表情看了三秒。
灰八爷在他耳朵里笑了一声:"这胖子跳得这么高,心里有鬼。你给他算一卦他立马跪。"
"我知道。"
"那你算不算?"
"算。"陈七斤把手机揣回兜里,推门走出会议室。
走廊上正好撞见赵胖子。他正扯着嗓门给旁边两个同事上课:"我跟你们说,这种人就是抓住了老板最近失眠的心理漏洞,瞎猫碰上死耗子——"
"赵总。"
赵胖子一回头看见陈七斤,脸上的表情切换了大概零点五秒——先是心虚,然后迅速绷成一张严肃脸:"你还没走?我正要找HR说你的离职手续——"
"你老家灶台。"
赵胖子一愣:"什么?"
"你老家灶台东边,"陈七斤说,声音不大但走廊上那几个人都听见了,"第三块砖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现金。你老婆不知道这事。"
走廊安静了。
赵胖子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瞪得溜圆,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他旁边那两个同事看看他又看看陈七斤,谁都没敢先动。
"你——"赵胖子嗓子劈了,咳了一声才找着调,"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陈七斤看着他,"你那钱是你姐夫托你买地的,但买地的事黄了之后你没还给他。这事你一个人扛了三年,你老婆以为你把钱花别处了,你姐夫以为你把钱吞了。对不对?"
赵胖子的脸煞白。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走廊墙壁,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往下滑。旁边两个同事赶紧扶他,但赵胖子根本没看他们,他看着陈七斤的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像是看着一个能把他这辈子掀个底朝天的人。
"你……你到底……"
"我没什么。"陈七斤弯下腰,低声跟他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你放心,我不跟别人说。但你以后在公司别给我使绊子。"
赵胖子点了点头。
点完头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一伸手拉住陈七斤的袖子:"大师!你帮帮我!那钱我——"
"别叫大师。叫我陈七斤就行。"陈七斤把他手从自己袖子上扒拉开,"你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管老板的事。"
他刚站起来,张姐举着手机从茶水间跑出来,人还没到声先到了:"陈七斤!医院电话!老板醒了!"
走廊上所有同事都转过头来。张姐跑到陈七斤面前,手机还贴着耳朵,她的表情又惊又喜又说不出的复杂:"医生说老板第一句话就是——让那个算卦的回来。他点名要你回来!"
灰八爷在陈七斤耳朵里笑得直打滚:"我说什么来着?今天之内吧。我就说吧。"
陈七斤没理他。他看着张姐,问了一句:"老板说话清楚吗?"
"清楚。"
"他说'让那个算卦的回来',还是说'救我'?"
张姐想了想:"他原话是——'把那个算卦的给我请回来,让他再给我算一遍'。"
陈七斤右手小指根部那个红点痒得更厉害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皮肤已经微微发红起了一层薄皮,像被人拿指甲掐过一样。
"行。"他把手机掏出来,"我去。"
"现在?"
"现在。"
赵胖子从墙根爬起来,挡在陈七斤面前:"大师——不,陈老师——我送你去!我开车!老板在哪家医院?"他转身冲办公室另一个方向喊:"小李别锁车!车钥匙给我——"
陈七斤看着赵胖子连跑带颠去拿车钥匙的背影,又看了看走廊上所有偷偷瞄他的同事,忽然觉得灰八爷之前说的那句话有点道理。
他确实是今天才第一天上班。
但好像回不去了。
他走出办公区的时候,身后传来手机消息提示音连成一片。有人在大群里发了一句话,他瞥了一眼屏幕:"你们看到赵胖子刚才跪了吗?他跪了。"底下瞬间跟了几十个"卧槽"。
陈七斤按了电梯键。灰八爷在他耳朵里说:"小子,今天这才算完半件事。你进了医院要再给他来一卦。"
"算过了。"
"不算第二回?"
陈七斤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来什么算什么。算卦不是卖货,每回不一样。"
电梯到了,门开。他抬脚迈进去。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右手小指根部的痒忽然变成了一阵冷,像有人拿冰块在那块皮肤上按了一下。他缩了一下手,低头再看,红点已经不像"点"了——边缘开始往外晕,长成了一个比绿豆大一整圈的浅红色圆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