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斤回到公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直接上楼，先去对面便利店买了两包红塔山和一支记号笔。灰八爷在他耳朵里啧啧了两声："你这是去抓鬼还是去开会？"
"干活不得亮堂点。"
十七楼的灯亮着，但跟白天不一样——亮的是走廊应急灯，大办公区的顶灯全关了，只剩工位电脑待机的小红点密密麻麻铺了一排，看着像一屋子没睡着的眼睛。
保安老刘站在办公区入口，手里攥着手机，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陈七斤从电梯里出来，像是见了救星，三步并两步迎上来："你回来了！那电脑……我不敢动，你来看看！"
"哪台？"
"最里面那排，靠窗户的。"老刘五十来岁，瘦高个儿，嘴皮子有点紫，像是冻着了但空调开的明明是暖风，"我换班的时候翻监控，看到凌晨三点那画面，我当时以为谁加班忘了关机。后来我想起来——那台电脑根本没人用，电源线都是拔了的。"
陈七斤跟着他穿过工位区。走到那台旧电脑前面，灰八爷的声音忽然收紧了："小子你停一下。"
"怎么了？"
"空气不对。你往前伸手试试。"
陈七斤把右手伸出去，掌心朝前。他什么也没摸到，但右手小指根部那个圆斑忽然一胀，像被什么东西吸了一下。他缩回手，小指根部那一圈淡红明显变深了一个色号。
"……行。"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黄纸和红绳。红绳是下午回出租屋拿的，黄纸是赵胖子从打印室偷出来的一摞A4，他裁了巴掌大几块塞进口袋。条件就这个条件，没别的了。
"你干啥？"老刘站在三米外没敢靠前。
"喊他出来问问话。"
陈七斤把黄纸铺在桌面上，右手捏着记号笔，悬在纸面上方。他脑子回忆胡三小姐之前说过的笔顺——问灵符是五笔，第一笔下撇，第二笔横折，第三笔竖弯，第四笔横钩，第五笔收尾是个点在符心。
他下笔了。
第一笔撇出去的时候力道没控制住，角度偏了十五度，整条线歪得离谱。灰八爷在他耳朵里笑得差点岔气："你画的是符还是蚯蚓？"
"闭嘴。"
他揉了那张纸重新裁了一张。第二遍下笔稳了些，但横折收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整道符缺了一个转角，画出来的形状像一把歪把椅子。老刘在后面看他，看着看着自己先打了个哆嗦："那……那什么，我先去趟厕所。"
"别走远。"
"不远不远，拐角就是——"老刘说完一溜烟跑了。
陈七斤没管他，把第三张黄纸铺好。这回他屏住气，脑子里把笔顺过了三遍才下笔。撇。横折。竖弯。横钩。收尾点。五笔全在，歪是还歪了一点，但至少能看出来是个"符"的形状了。
灰八爷收了笑："这个凑合能用了。点香。"
陈七斤把红绳缠在左手食指上，又用右手食指把黄纸中间那个点按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红塔山，没拆封的，咬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着了。
"你他妈用烟代替香？"灰八爷声音高了八度。
"条件有限。"
"胡三小姐要是在这儿，你就完了。"
"她不在。"
陈七斤叼着烟吸了一口，然后把烟气吐在画好的黄纸上。黄纸被烟气一熏，边缘开始微微卷曲，像被热风吹了一样，但没着。他盯着那卷曲的边缘看了三秒，黄纸正中间那个点忽然从淡黄变成了暗红色。
灰八爷说："成了。你喊他。"
陈七斤把烟夹在指间，对着面前的旧电脑说了一句："赵海。你叫我来，我来了。"
办公区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台旧电脑的屏幕自己亮了。没有开机画面，没有系统加载进度条，直接就是一块白底屏幕，正中间慢慢浮出一行黑字，像有人在屏幕背后拿笔往里戳的："陈七斤。回来。"
陈七斤看着那行字："我已经回来了。你让我回来干什么？"
屏幕上那行字缓缓消失。新的字从屏幕边缘往中间合，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慢得像是打字的人手在抖："帮帮——"
字没打完。
办公区所有工位上的电脑待机小红点同时灭了。应急灯开始闪烁，闪了三下之后也灭了。整个十七楼彻底黑了下来。只有陈七斤面前那台旧电脑的屏幕还亮着白光，像一个悬浮在黑暗里的方形窗口。
灰八爷的声音在陈七斤脑子里喊："他在使劲！你别动——"
黑暗里那台屏幕上的字继续往外蹦。这次不是慢悠悠的，是一行接一行往外跳，像有人在疯狂敲键盘："地下室。地下室。地下室。地下室。"
跳了七遍，停了。
然后所有灯同时亮回来。应急灯亮了，工位的待机小红点也亮了，空调呜呜地重新转起来。陈七斤面前那台旧电脑屏幕上的字全部清空，只剩下一个纯白桌面，桌面上的回收站图标被他点开过一次，角落里还剩下一条没删完的聊天记录。
灰八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走了。"
"他刚才——"
"他在用力气让你看见'地下室'三个字。那三个字是他这三十年唯一惦记的事。"灰八爷顿了一下，"小子，你接这活的时候就知道，他卡在这楼里出不去。他走不了的原因就在地下室。"
陈七斤把烟掐灭在桌上找了个杯底摁了。
他低头看右手小指根部——圆斑颜色比刚才又深了一分，表面摸起来微微发烫，像贴了一块刚捂热的姜片。陈七斤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背，正打算站起来，走廊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谁？"
没人应。
陈七斤起身走过去。应急灯照亮走廊尽头拐角，老刘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两只手紧紧攥着自己胸口的对讲机，嘴张着，眼闭着，脸色白里泛青。陈七斤蹲下去探他鼻息——有气，挺匀，就是吓晕了。
"你把他吓晕了？"陈七斤问灰八爷。
"我？"灰八爷的声调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他自己跑来偷看，刚好我念了一句'地下室'他就倒了。这能怪我？"
陈七斤拍了拍老刘的脸颊，人没醒。他把老刘的对讲机从手里抽出来放到一边，又把自己外套脱了给他盖上，然后站起来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电梯口。
电梯停在十七楼。
门缝里卡着一张黄色的纸条，折了两折，一头从门缝里露出来。陈七斤走过去抽出来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迹有点旧但墨水还清晰："你别查了。"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日期也没写。
陈七斤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天花板的监控摄像头——红的，正在工作，但那个位置正好对着电梯口。他查监控的话能看到谁塞的这张条。
但现在是半夜，保安室里没人。
灰八爷安静了整条走廊那么久，忽然说了一句："小子，你被盯上了。"
"我知道。"
"还往下查？"
陈七斤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转身往回走。路过老刘身边的时候顺手把外套给他往上拉了拉："查。"
"赵海那事查完了你就撤？"
"查完了我再看。"
灰八爷没再问了。陈七斤走出办公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台旧电脑——屏幕已经黑透了，电源灯也不亮，像从来没有被开过一样。但他右手小指根部那块圆斑还在烫，烫得他只能把那只手揣进兜里，攥成拳头。
电梯门开了。
他迈进去，看了一眼楼层按钮。十七楼到一楼，中间不停，但电梯经过五楼的时候，按键面板上"5"那个按钮自己亮了一下，又灭了。
陈七斤盯着它看了两秒，伸手按了"1"。
电梯继续往下走。他右手揣在兜里攥着的拳头上，小指根部那块圆斑烫得像一粒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