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陈七斤是被赵胖子的电话吵醒的。
他出租屋的窗帘没拉严,一绺阳光从缝里劈进来正好横在他眼皮上。他摸了三下才摸到手机,接起来的时候嗓子跟砂纸磨过似的:"喂。"
"陈老师!老板来了!"赵胖子的声音在听筒里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坐着轮椅来的,腿还打着石膏呢,但人到了。他说要开全员会,点名让你也去会议室!"
陈七斤坐起来,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眼右手小指根部。红斑颜色退了点,但没全消,摸着不烫了,指腹按上去只有一点轻微的酸胀。他套了件干净衬衫出了门,在便利店买了杯豆浆灌下去,到公司的时候正好十点二十。
会议室的门关着。门缝里传出来周建国的声音,中气不太足但调门不低:"……我不管你们信不信,我躺医院里这一夜想了很久。那个陈七斤算的准不准,你们自己看。我今天是来听他当面再算一次的。"
陈七斤推门进去。
会议室坐满了。十几个人沿长桌两侧坐了一整圈,最里面周建国坐在轮椅上,左腿石膏架在踏板上,右脸纱布底下换过药了,但颧骨那一块还是肿的。赵胖子坐在离老板最近的位置,一看见陈七斤进门就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让给他坐。
"你坐这儿。"
"不用,我站——"
"你坐你坐。"
陈七斤没推让,在周建国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他屁股刚挨着椅面,周建国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全屋都听得见:"陈七斤,你昨天算出我有灾,我应了。但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谢你。"
全屋人目光都落在陈七斤身上。
"你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周建国用下巴扫了一圈会议室,"证明你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你敢不敢?"
会议室安静了。赵胖子在陈七斤左后方不停用脚尖点地,点得像在发电报。陈七斤还没回答,右首第三个位置站起一个人——技术总监王鹤,三十出头,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陈七斤,嘴角带着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周总,我打断一下。"王鹤推了一下眼镜,"他就是一个大专学历、前三年没有正经工作记录的人。您觉得这种人能算什么?监控录像我也看了——他站在您办公桌前说了一堆话,然后您就出事了。这到底是'算'还是'说',您想过没有?"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极轻的交头接耳声。
赵胖子脚尖不点了,转头瞪王鹤:"王总监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说——"
"王总监。"陈七斤打断了他,没站起来,语气跟说"今天几号"一样平,"你裤兜里现在有没有一串钥匙?"
王鹤愣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右裤兜,然后僵住了。会议室所有人的视线唰地转到他的裤兜上。王鹤的表情变了,从刚才那种"我在抓你漏洞"的从容变成了一种被人撞见本不该被人撞见的东西的慌张。
"……有一串。家里的。"
"你家里的钥匙是三把,一把单元门一把家门一把房门。"陈七斤靠进椅背里,"但你裤兜里还有一把,揣了十年。你随身带着,你老婆都不知道。是你爸临终前给你的。"
王鹤的手攥紧了桌沿。他的嘴张了又合,像有话想说但被什么东西顶住了喉咙。陈七斤看着他,因果目没开,他根本不需要开——这把钥匙的事是灰八爷昨晚在出租屋告诉他的。灰八爷说"那个技术总监裤兜里有意思的东西,你明天用得上"。
"你爸跟你说过那把钥匙开什么门。"陈七斤说,"但你从来没去开过。你知道那扇门在哪儿,你也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你揣了十年没动,是因为你爸跟你说过一句话——'开了就完了'。对不对?"
王鹤退了一步,撞上身后的椅子。椅子腿刮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慌张"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被人从十年前一个没人知道的角落拽出来扔在太阳底下的惨白。
"你……你怎么……"
"我不告诉你那扇门在哪儿。"陈七斤收回目光,"但你记住你爸说的那句话就行了——别开。开了你后悔一辈子。"
王鹤慢慢坐了回去。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矮了一截,刚才那个"我要当众揭穿你"的架势彻底散了。会议室里的人都不说话了,有几个偷偷低头看手机,有几个假装在转笔。周建国看着王鹤,又看看陈七斤,石膏腿在轮椅踏板上来回晃了一下。
"行。"周建国把手里的笔拍在桌上,"王鹤你坐好。陈七斤,你接着说。"
陈七斤转向周建国:"老板,你刚才问我敢不敢当众再算一遍。"
"是。"
"你今早来公司之前,是不是先去了趟医院后面的那条巷子?"
周建国的笔滚到了桌面上。他没去捡,就这么看着陈七斤,脸上的纱布绷了一下,腮帮的肌肉鼓出两条棱。
"你……"
"你站在巷子口那儿看了看。看了一根水泥电线杆,杆子上贴了三张广告你全撕了,然后在电线杆底下站了三分钟才走的。"陈七斤把烟从兜里掏出来又放回去——会议室不让抽,"你是在看电线杆底下有没有放花。对不对?"
全屋子人没人敢呼吸。
周建国的右脸纱布底下隐约透出一片潮红,不知道是伤口发炎还是别的什么。他伸手想去拿桌上那支滚走的笔,够了两下没够到,索性不拿了,两只手扣在轮椅扶手上,骨节发白。
"那根电线杆……"他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是晓云姐跳楼的地方。"
陈七斤没接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走廊上有人走过都听得清清楚楚。周建国抬起头,看着陈七斤,眼神跟昨天在医院里不一样了——少了一层戒备,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又怕又信的东西。
"陈七斤,从今天起。"周建国说,"公司给你一间办公室。你要什么我批什么。你把这事儿给我弄清楚。"
陈七斤站起来:"我只要一个东西。"
"什么?"
"那台旧电脑别扔。"
周建国怔了一下:"什么旧电脑?"
赵胖子赶紧插嘴:"就是赵海以前用的那台!仓库里翻出来的——老板你当年不是说要清掉吗?"
周建国脸上的纱布动了一下,像是脸上某块肌肉抽了一抽:"……留着。给陈七斤留着。"
陈七斤转身往外走。推开会议室门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他差点以为是灰八爷在逗他玩。
那声音是从会议桌最角落传来的。压得极低,像谁对着手机话筒说话。他只捕捉到三个字:"他还查。"
陈七斤脚步没停,走出了会议室。走廊拐过去他才停下来,右手小指根部那块红斑又烫了——这次不是酸胀,是整圈皮肤一起发热,热度均匀又明确,像有人在他手背上贴了一张暖宝宝。
"灰八爷。"
"嗯。"
"刚才那话谁说的?"
灰八爷沉默了三秒:"我没听清。但你手背上的东西听清了——它烫了,说明有人在盯着你。"
陈七斤把右手揣进裤兜里,往自己那个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工位方向走。他知道"有人盯着自己"这事从凌晨那张电梯里的纸条就开始了,但直到刚才那句话传进耳朵,他才真正有了"这事儿有人不想让我碰"的实感。
他坐下。办公桌上放着一张折叠过的A4纸,不知道是谁放的。他拆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跟他凌晨在电梯门缝里抽出来的那张一模一样:"赵海的电脑里还有东西。今晚九点,你一个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