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陈七斤闻到了一股糊味。
不是电线短路那种焦糊,更像是一台老打印机卡纸之后滚轮把纸烤焦了的那种气味。赵胖子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攥着机房钥匙,鼻翼抽了两下:"什么烧了?"
"不是烧了。是他在发脾气。"
机房的灯是亮着的,但三组服务器机柜上的指示灯全灭了。只有最左边那台旧机柜——赵海当年的老机柜——顶上亮着一排绿灯,整整齐齐挨着亮,像一列没人按停的跑马灯。
灰八爷从陈七斤衣领后面冒了个虚影出来,蹲在他肩头:"他在里面。被刚才底下那声响震着了,现在正发脾气。"
"能沟通吗?"
"能。但得先让他把脾气发完。"
灰八爷这句话的尾音还没落,最左边那台机柜突然发出一声尖啸。紧接着是第二台、第三台——整排服务器依次启动风扇全速模式,嗡嗡声拔高到刺耳的程度。机房吊顶的灯开始闪烁,忽明忽暗,赵胖子退到门口,半个身子探在走廊上,只伸了个脑袋进来。
"陈老师!我在外面——"
"你别进来就行。"
陈七斤往前走了三步。伺服器的风扇声越来越响,像有人在机柜里面拿吹风机对着麦吹。他右手小指的圆斑开始发热,这次不是那种均匀的暖烫,是一阵一阵地跳着疼,像有人按着他那块皮肤在反复掐。
赵海的灰雾轮廓从机柜顶上的通风口渗了出来。
他比陈七斤预想中更清楚——不是那种模糊的一团,已经隐约有了人的形状,肩膀、脖子、头,侧面能分辨出下巴的弧度。灰雾的颜色是发青的灰,比白烟深,比煤灰浅,像烧完的纸灰被搅成一团立在半空中。
"赵海!"陈七斤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扇噪音压掉了一半,"你冷静——"
赵海没理他。灰雾轮廓猛地一扑,整个砸在最前面那台机柜上,轰的一声闷响,机柜外壳凹了一小块进去。同一瞬间公司内网崩溃了——陈七斤进来之前开着的手机页面刷新转圈圈,赵胖子攥着手机在外面喊:"系统崩了!全崩了!财务系统也崩了——"
陈七斤从兜里摸出黄纸和红绳,蹲下来就地铺了一张在地板上,咬破右手食指挤了一滴血在纸面上,红绳缠住血滴绕了一圈打了个活结。他一边画一边念,第一道净坛符画完往赵海身上一扔——纸飘了两米落在地上,没碰到任何东西。
灰八爷:"你画反了!撇从右往左!"
陈七斤揉了那张纸重新来。第二道符画完扔过去,贴着赵海灰雾的侧面划了一道口子,但没有完全贴住,赵海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扭身把旁边另一台机柜的硬盘槽砸裂了一条缝。
"第三道!"陈七斤把红绳抽出来重新缠手指,第三道符刚画完还没扔出去,他自己先看见笔画收尾的地方歪了一截。他捏着符停了一秒,灰八爷在他肩头又急又骂:"扔啊你管它歪不歪!"
陈七斤把第三道符砸了出去。
符纸贴上了赵海灰雾的背面,贴了大约两秒,然后自燃成灰,化成一道黑烟飘散了。赵海彻底转向陈七斤,那团灰雾里忽然露出两只眼睛——不完整的人眼,只有轮廓没有瞳孔,空洞洞地对着他,带着一股从机房深处压了三十年的、说不出的憋屈和愤怒。
"三魂归位。"
灰八爷的声音忽然不骂了,变成了某种更沉稳的、像在念什么老话的调子:"七魄有主。左手握香右手画符。"
陈七斤左手没有香。他回头看供台不在机房,白瓷碗和烟灰缸都在会议室。但他兜里有一根红塔山,还有打火机。他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深吸了一口,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往上一举,右手掏了最后一张黄纸出来。
第四道净坛符。
"三魂归位。"他念,"七魄有主。赵海你再打一下试试。"
第四道符脱手的时候他左手那根烟上的烟灰刚好掉落,符纸穿过烟气中间那个孔,正正贴在赵海灰雾轮廓的正胸口——那团灰雾人形上方隐隐能看到的人形位置,像有人往一团烟里扔了块磁铁一样,符纸牢牢吸住不动了。
赵海停了。
机柜风扇的尖啸像被按了静音键,一层一层地降下来,最后归于低沉平缓的嗡鸣。那团灰雾人形从机柜顶上滑落,跌在地上缩成了排球大小的一团,贴在机房墙角瑟瑟发抖。赵胖子在外面探进半个头:"结束了?"
"歇了。"陈七斤把烟掐灭在机柜顶上一个散热格栅里,蹲到灰雾团面前。那团雾从排球大小继续缩,缩到拳头大小,最后缩成一个巴掌大的、几乎透明的小球,连滚带爬地往机房外面挪。
陈七斤跟着它走。
灰雾球穿过走廊拐进会议室,爬过门槛,钻进红布供台底下。红布被拱起一个拳头大的包,然后不动了,只从布面底下的地板上慢慢渗出一行水渍写成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你先告诉我。你认不认识刘秀芬。"
陈七斤蹲在供台前,低头看着地板上那行水渍。
"我知道刘秀芬在地下。"他说,"她比你早一年。你见过她?"
红布底下的灰雾球颤了一下。地板上旧的水渍字迹干了,新的一行从旁边渗出来,比刚才那行更用力:"我看见她被填进去的。中山装。腰上有块玉。你不要查她。"
"为什么?"
水渍又动了:"查她你就走不了了。"
陈七斤伸手把红布掀了一角。灰雾球缩在最里面,已经从拳头大小缩到鸡蛋大小了,像一截烧到最后的蜡烛,只剩下最中间那点亮还没灭。
"赵海。"陈七斤说,"我走不走得了是我自己的事。你先告诉我,你看见她被填进去的时候,那个中山装的男人长什么样?"
灰雾球亮了最后一下。红布底下的地板上,水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渗,笔迹越来越淡:"看不见脸。他背对着我。但他腰上的玉佩——"
水渍到这里断了。赵海的灰雾球从鸡蛋大小缩到核桃大小、再缩到核桃仁大小、最后缩成一粒米粒大的光点,在红布底下闪了两闪。
"他腰上的玉佩怎么了?"陈七斤追问。
光点彻底灭了。赵海缩回去了。陈七斤蹲在原地等了十秒,地板上没再有新字渗出来。灰八爷从他肩头跳下来,落到供台上,尾巴扫过那三枚白瓷碗底朝上的硬币。
"他吓着了。"灰八爷说,"你跟他说刘秀芬的时候他整个魂都抖了一回。他见过的事比他敢说的多,今晚先让他缓一缓。"
陈七斤站起来,把红布重新盖好。右手小指的圆斑开始慢慢降温,像一块被捂热的姜片终于离了手心。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机房——风扇声已经平了,指示灯重新亮起来,系统好像自动恢复了。
"今晚就到这儿。"他转身把会议室门带上,走过赵胖子身边的时候补了一句:"机房别锁。明天一早我还用。"
赵胖子嗯了一声,又追了一句:"陈老师,那财务系统里的三百万——"
"你别急。明天我替你问赵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