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胖子一晚上没走。
陈七斤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他还在走廊拐角蹲着，手里攥着一杯便利店咖啡，已经凉透了。他看见陈七斤出来就站起来，咖啡没喝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陈老师，财务系统那三百万的账……"
"明天。"
"明天你帮我问赵海？"
"明天我问。"陈七斤看了他一眼，"但你今晚别走。帮我个忙。"
赵胖子立刻把钥匙串从兜里掏出来："你说。"
"去机房把那台旧服务器的主机箱拆下来，搬到我工位上。轻点搬，别磕。"
赵胖子二话没说转身走了。陈七斤回到会议室，供台上的香已经烧到底了，香灰在烟灰缸里积了浅浅一层。红布底下一片安静，灰雾球缩在原位没动，大小还是核桃仁那么大点，像一团被捏紧了没散开的灰烬。
陈七斤没蹲下，在供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一口。
"赵海。"
红布底下没动静。
"你缩着也没用。我今晚来就是为了你的事。"陈七斤把杯子放在桌上，"你知道的，我堂口立了，仙家落了位，不是来收你的。你有什么话说出来。说出来你才能走。"
红布底下的光点闪了两下。地板上的水渍重新渗出来，这次比上次写得清楚多了，笔划端端正正的："我怕。"
"怕什么？"
"怕你查下去。我见过那个填坑的人，他腰上有玉佩。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我，是看地基。那眼神我记了三十年。"
陈七斤把杯子放下："玉佩上面刻了什么？"
水渍停了十秒。然后新的字渗出来，一笔一划，像是写的人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落笔："蛇。一条盘着的蛇。蛇头朝上。"
灰八爷忽然不说话了。
陈七斤能感觉到他蹲在自己肩头的虚影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他没有转头看灰八爷，继续对供台说话："后来呢？那个人回来过没有？"
"回来过一次。楼盖好那年冬天，他一个人站在楼前面站了很久。我那时候已经死了，在楼里飘着，看见他了。他穿着一件灰大衣，腰上还是那块玉，站在大门口看了三分钟就走了。"
"你认得出他长什么样吗？"
"认不出。他那天戴了围巾。"
陈七斤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站起来走到供台前蹲下，伸手把红布掀了一个角。光点没躲，就停在供台最里面的桌面上，亮着一点微弱的白光，像晚上关灯以后电子表上那个早/晚的标识。
"赵海。"陈七斤看着那个光点，"你走不了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你跟我说实话。"
光点闪了三次。地板上水渍的新字写得比前面任何一行都快："我的代码还在跑。三十年前那个系统后台有一个暗门，每天凌晨三点向一个隐藏路径备份一份财务日志。那是老板伪造合同的关键证据。"
"谁写的这个暗门？"
"我。"
赵海的光点又闪了一下："我写完还没来得及用就死了。暗门一直开着，把我的残魂吸在那个后台里，所以我走不了。你把暗门删了，我就能走了。"
陈七斤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暗门在哪个服务器上？"
"你今天砸的那台旧机柜里面，第二块硬盘的一个隐藏分区里。"
"旧机柜？赵胖子去搬的那台？"
"对。"
陈七斤站起来往工位方向走。灰八爷在他肩头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小子。"
"嗯。"
"那个蛇形玉佩，你别往下查。"
陈七斤脚步没停："为什么？"
"我没法跟你说清楚。但那条蛇的来路我知道一点——不是普通的纹身佩，是'玄蛇堂'的人才会戴的东西。"灰八爷顿了一下，"玄蛇堂专门猎出马仙。你离他们越远越好。"
陈七斤走到工位前。赵胖子已经把旧机柜里的主机箱拆出来了，抱着一坨灰扑扑的金属箱子放在桌上，边上还拖着一把积灰的电源线。
"陈老师，就这个。"
"好。你去门口等我。"
赵胖子走了。陈七斤在主机箱前面坐下来，机箱侧面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标签，上面印着"元丰科技——资产编号00321"。他伸手摸了摸机箱表面，凉的。
"赵海，是这个吗？"
办公区的电脑屏幕亮了一下。赵海的信息从陈七斤的手机上同步弹出来，一条OA待办消息，发自"赵海"，内容是半行乱码加一句注释："暗门路径：D:\system\backup\hidden\。密码是刘秀芬的全拼。没有空格。"
陈七斤把那条消息截图存了。
"赵海，"他说，"你那个暗门删了你就走了，对吧？"
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消息："对。但暗门不是想删就能删的。你写代码吗？"
"不会。"
"那得找懂的人。暗门前置了一个检校程序，只有知道当年合同伪造细节的人才能通过验证。不然删了它会自启动把整个系统崩掉。"
陈七斤想了想："你告诉我验证要回答什么。"
手机屏幕暗了三秒。然后一行字慢慢浮现："第一个问题——财务系统1986模块里头，有七张凭证的日期被改过。哪七张？"
陈七斤把手机屏幕转向主机箱方向："你告诉我，我找人查。"
屏幕没再出字。主机箱的电源灯忽然亮了——指示灯闪了两下然后稳定地亮着。灰八爷在陈七斤肩头轻轻啧了一声："他把钥匙交给你了。暗门密码、隐藏路径、前置问题的答案都在那台机箱的硬盘里。但你得找人自己拆。"
陈七斤看着主机箱上那盏稳亮的绿灯，慢慢笑了。
"行。"他把手覆在机箱顶上，右手小指根部的圆斑感受到一阵细微的凉意传上来，"明天天亮我就找人。今晚你先回去睡稳了，别缩在红布底下发抖。"
电脑屏幕上弹了最后一行字："你不怕查下去走不了？"
陈七斤起身把主机箱的电源线拔了，机箱抱起来往自己柜子里锁好。钥匙揣回兜里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走不了再说。"
办公区的灯关了。他走过走廊的时候经过会议室，从门缝里看了一眼供台——红布底下那个光点已经稳定下来了，亮着一点柔和的白光，不闪不动。灰八爷从他肩头跳下来落到会议室窗台上，尾巴扫了扫窗玻璃。
"他睡稳了。"
"嗯。"
"你打算让谁拆那台机箱？"
陈七斤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赵胖子不行，他只会做账。得找个真懂代码的。"
电梯到了。他迈进去，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机房方向。那台旧机柜的散热风扇已经彻底停了，整个十七楼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手机里多了一张截图——赵海灰字遗书的那张，他翻出来又看了一眼。截图的右下角，在灰字完全消散之前最后一帧画面里，能隐约看到灰烬铺成的形状末尾拖了一个细长的弯钩，像一条没画完的蛇尾巴。
陈七斤把手机收起来。
电梯下行。他右手小指的圆斑凉凉的，不烫不痒，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皮肤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