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赵胖子自己来了。
陈七斤从出租屋到公司的时候，赵胖子已经坐在他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机箱电源线接好了，机箱盖也拆了，露出一块灰扑扑的硬盘和几排插槽。
"你起这么早？"陈七斤把豆浆放在桌上。
"一宿没睡。"赵胖子眼圈青的，但眼睛亮得吓人，"我把那七张凭证的日期信息对出来了。账本原件还在财务档案室，我熬了一夜把九三年的凭证全翻了一遍。"
"七张都是被改过的？"
"全是。原日期都是1994年3月，被改成了1993年11月。时间戳后台有记录，跟合同签署日期对不上。"赵胖子拍了一下桌面，"赵海当初把这些账藏起来是对的，这七张凭证就是合同伪造的铁证。"
陈七斤拉开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赵海的OA消息："暗门路径你记下来了？"
"D盘系统备份隐藏分区——我昨晚就摸清了，没密码进不去。"
"密码是刘秀芬的全拼，没有空格。"
赵胖子把笔记本转到键盘方向，十根手指搭上去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回头看陈七斤："陈老师，我按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把那东西删了，赵海就能走了。按吧。"
赵胖子深吸一口气，敲了一行拼音进去。回车。屏幕闪了一下，一个隐藏文件夹弹了出来，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命名是乱码，后缀是".sys"。赵胖子右键属性看了一眼创建时间——1994年6月16日，凌晨两点零三分。赵海死后第二天。
"是它吗？"
"是。你删。"
赵胖子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悬了五秒，然后按了下去。系统弹了一个确认对话框，前置验证程序激活了——输入框旁边冒出一串代码注释，注释里只写了七个日期：1994.03.01到1994.03.07。
"输这七个日期对应的凭证编号。"陈七斤说，"别输错顺序。"
赵胖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嘴里念着数字，手在键盘上一个一个敲。七个编号敲完，对话框停了三秒，然后弹出一行绿字："验证通过。"
删除键摁下去了。
文件消失了。同一瞬间，工位上那台旧电脑的屏幕自己亮了起来——不是赵海平时那种带字的白屏，而是一片纯黑底色，中间浮出一行暗灰色的字："谢谢。"
然后灰烬来了。
办公区的灯没灭，但陈七斤看得清清楚楚——旧电脑的散热格栅里飘出一缕极细的白烟，白烟在半空中慢慢扩散成一片巴掌大的灰雾，然后灰雾开始延展、拉长、一个字一个字地凝结。第一行："我叫赵海。元丰科技程序员。1994年因版权纠纷含恨而终。"
灰字在空中悬了三秒，第二行接上："我的系统著作权被伪造合同窃取。签字日期被改过。七张凭证在财务系统1986模块，日期对应1994年3月。"
第三行："我见过刘秀芬被填进地基。1993年6月15日。穿中山装的男人，腰上有蛇形玉佩。"
第四行："埋她的时候她还在呼吸。"
赵胖子的键盘从他腿上滑下去了，咚地磕在地板上，人忘了捡。灰字在半空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像有人拿看不见的笔在空气里写，写完了也不急着落，就那么悬在陈七斤头顶上方两尺的位置，把三十年没说完的话一句一句补完。
第五行："那个人姓孙。全名叫孙靖。1993年他是元丰科技的厂长秘书。现在不知道在哪。"
第五行写完，整个灰字矩阵停顿了三秒。然后末尾缓缓多了一行特别小的字，小到赵胖子眯着眼才看清："陈七斤。谢谢你。"
灰字开始散了。不是被风吹散的那种散，而是一笔一划依次消失，从最后一个字倒着往前消，像是有人在按退格键把这封遗书一行一行删干净。最后剩下的那个"谢"字的最后一笔——一横往右收尾的地方没有消失，而是弯了一个弧，拖出一条弯钩状的灰线，然后整条线收窄、变淡、和最后一撮灰烬一起落下来。
灰烬落在供台前的瓷砖地面上，铺成一个形状。一个"㐅"。两个交叉的斜杠，像程序员给不合格代码打上的删除线。
灰烬铺好的那一刻，地面上的灰烬开始自燃。没有火焰，只有红点从交叉中心蔓延到四个端点，然后整片灰烬化成一阵青烟。青烟上升的过程中散成了一缕一缕的细丝，飘向天花板通风口的方向。陈七斤抬头看着那缕烟钻进通风口。
三秒之后，通风口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像什么锁扣弹开了。
赵海走了。
办公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赵胖子坐在地上没起来，笔记本翻了个面扣在地板上，他两只手撑着自己，盯着那缕烟完全消失的方向，张着嘴没合上。
陈七斤站起来，把地上的笔记本捡起来放回桌上。他掏出手机对着地面上那团"㐅"形灰烬烧完留下的浅浅黑印拍了一张照。
"行了。"
赵胖子咽了一口唾沫："走了？"
"走了。"
"以后不会再有电脑自己亮了吧？"
"不会了。"
赵胖子扶着桌腿慢慢站起来，膝盖还有点软。他看着瓷砖地板上那团"㐅"形灰烬烧完留下的浅浅黑印，蹲下去拿手指头蹭了一下——蹭不掉，像烧进去的。
陈七斤的右手小指根部圆斑在刚才灰字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褪色了。整块红斑从边缘往中心收，收到现在只剩中心一个米粒大的淡粉色，像一颗极淡的朱砂痣。他低头看了一眼，伸左手拇指按了按——不烫了，也不痒。
胡三小姐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一声。就两个字："还行。"
然后她补了第二句，语气跟"还行"完全两个调子："但底下那个看到了。"
陈七斤动作顿了一下："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超度了一个被她吸住三十年的魂。她少了一根'绳子'拽着，腾出手来了。"
胡三小姐说完就收声了。陈七斤站了三秒，慢慢把右手揣进裤兜里。他走回工位坐下，赵胖子坐在对面还在缓神，两人隔着桌板相对无言。陈七斤端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豆浆喝了一口，忽然发觉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点细微的异样感。他把手抽出来翻了个面。
虎口正中间，多了一个印记。颜色淡得像铅笔痕，轮廓隐约能看出是五根手指的形状。大小跟林晚左手腕上那个红印——虽然他只远远扫了一眼——但形状差不多，尺寸也差不多。
灰八爷没说话。陈七斤把虎口对着光看了一圈，印记没变化，就那么淡淡地印在皮肤上，像被什么人在他睡着了之后拿手指按了一下留下的印子。
"赵胖子。"
"嗯？"
"帮我把会议室供台收了。打印纸牌位别扔，留起来放我柜子里。"
赵胖子站起来往会议室走。陈七斤坐在工位上，右手拇指在左手手心的虎口位置比了一下，印记的轮廓正好贴合他拇指按压的角度，像被人刻意比着按上去的。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虎口，站起来走出办公区。
等电梯的时候他掏手机看了一眼。锁屏上弹了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林晚"，没存过号但名字显示在通话记录上。内容很简单，就一句话："听说你昨晚在公司过夜了。方便的话今天上午来一趟我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