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斤从电梯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上午九点四十分。十八楼比十七楼安静得多,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人事总监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右手边,门关着,门牌上印着"人力资源部·总监"几个字,是新换的,边角还留着没撕干净的膜。
他敲了两下。
"进。"
陈七斤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窗户朝南,阳光直直打在办公桌后面那个人身上——黑长发,职业西装,领口别了一枚细长的银色胸针。她正低头看电脑屏幕,听到人进来了才抬头,目光从上到下扫了陈七斤一遍,落在他的衬衫领口那一道没熨平的褶上停了一秒。
"陈七斤?坐。"
他拉了椅子坐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很硬,没有靠垫,坐上去像幼儿园的塑料椅。林晚把电脑屏幕合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动作干净利落,但左手手腕被袖口遮得严严实实。
"我是林晚,新来的人事总监。上周在总部培训,昨天才回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还蛮快的。"林晚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封面上打印着"离职申请表"四个字,下面还标了编号,"公司最近几天的异常情况我听说了。算卦、断电、半夜办公室烧纸。周总那边我管不了,但你作为一个普通员工——公司规定禁止任何形式的封建迷信活动。"
她把离职单推过来,食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你自己签还是我替你签?"
陈七斤看着那张纸。纸是新的,墨是刚打出来的,表头那一行"离职原因"后面空了一截,等他自己填。
"林总监。"
"你说。"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梦见自己躺在一口红色的棺材里?"
林晚的左手往回缩了一寸。袖口边缘的手腕皮肤上面,那一小截露在外面的部分没有任何红印——但她缩手的速度太快了,陈七斤看得清清楚楚,她把左手收到桌下的动作跟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缩手是往自己怀里收,她是往外侧翻,把手腕那一面朝下扣在大腿上。
"你在说什么?"林晚的声音没抖,调子平得像在念通知书。
"我说的是你从小到大、每隔几年就做一次的同一个噩梦。你十二岁第一次做,今年二十六——最近一个月每晚都做。棺材里躺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棺材盖全开了,她看着你。"
林晚的左手没动,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被人拿针扎了瞳孔,然后迅速恢复了原状。
"你怎么知道的?"
"我算的。"
"你不是HR吗?"
"我是HR,但副业比主业拿手。"
林晚看了他三秒。然后她伸手把桌面上那张离职单收了回去,没有撕,叠了两折夹进文件夹里。
"你出去吧。"
"不签了?"
"今天不签。"林晚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但今天这话我没听过。你也别让第二个人知道。"
陈七斤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回头,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林总监。"
"又怎么了?"
"晚上如果又梦到了,打我电话。我欠赵海的账还完了,但你的账跟我有关。"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他经过安全楼梯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人影——周建国坐在轮椅上,正停在楼梯间门后面,门缝开了一道巴掌宽的缝。他脸上纱布还贴着,石膏腿架在轮椅踏板上,两只手扣着轮椅扶手,眼睛隔着门缝盯着陈七斤从走廊经过。
陈七斤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向电梯。等电梯的时候他用余光瞥了一眼楼梯间的方向——那扇门的缝已经合上了,轮椅轮胎擦过地面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越来越远。
灰八爷在他耳朵里开口了:"那老板在偷听你和她说话。"
"我知道。"
"他听了多久?"
"至少从'棺材'那两个字开始吧。"陈七斤按了电梯按钮,"他听见了。但他没有出来打断。"
电梯门开。陈七斤走进去,从十七楼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安安静静的,赵胖子不在工位,供台已经被收过了——红布折好了放在柜子顶上,打印纸牌位五张叠在一起用胶带缠了一圈,白瓷碗和那三枚硬币一起收进了赵胖子的抽屉。
陈七斤坐回工位,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锁屏上弹了一条新消息,不是林晚,而是赵胖子发的:"陈老师,我刚才看了监控,今天早上五点二十三分,一个穿灰大衣的人从一楼电梯出来,没刷卡就出去了。"
"没刷卡怎么出去的?"
"他走的消防通道。但监控拍到他从电梯出来到消防通道门口,一共走了六步。那几步路他是贴着墙走的——监控拍不到他的脸。"
陈七斤把消息截图存了。灰大衣,没刷卡,贴着墙走。他想了想,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往会议室方向走。供台收干净了,但地面瓷砖上那团"㐅"形灰烬烧过的黑印还在,像烙铁按上去的一样。他蹲下来拿手指蹭了一下,蹭不掉。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手虎口那个淡淡的指印位置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热——不烫,像手心贴了一杯温水。他翻手看了看,指印轮廓还在,颜色没变,但边缘比今早清晰了那么一丝丝,像铅笔画被描了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林晚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几点?"
陈七斤想了想,打字回了过去:"今晚十点,公司门口见。"
发送成功之后他锁了屏。右手虎口的指印边缘又清晰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它勾完整。窗外阳光照进来,正正落在办公室地面上那团黑印的十字交叉中心——那根被赵海画成"删除线"的交叉点——在那道斜光里微微泛着一点暗红,像干了很久的血迹被照透了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