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五十,陈七斤坐在十七楼自己工位上,把最后一根红塔山掐灭在易拉罐里。
整层楼只剩他这一盏灯亮着。赵胖子六点就走了,走之前把他那个抽屉钥匙留在了桌上,还贴了一张便利贴:"陈老师,硬币我放回碗里了,碗在你柜子第二层。"
陈七斤没去翻柜子。他就坐在工位上等,右手虎口那个指印在日光灯底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在手指弯折的时候才能捕捉到一点淡淡的轮廓。窗外面马路上车流声渐稀,远处有救护车拉了一次警报,由近及远地灭了。
十点过三分,电梯响了。
林晚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白天那套职业西装换成了深灰色薄外套,左手腕多了一条黑色发绳缠着,但袖口还是盖到了手腕以下。她走到陈七斤工位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张空桌板,桌板上铺着几张没画完的黄纸和半截红绳。
"你泡茶了吗?"她问。
"没。只有矿泉水。"
"矿泉水也行。"
陈七斤从桌下摸了两瓶没拧开的农夫山泉,拧开一瓶推过去。林晚接过来喝了一口,瓶子搁在桌上,手指绕着瓶口慢慢转了一圈。
"白天你问我那个梦。"她说。
"嗯。"
"我再说一遍,你听好。"林晚看着桌面上那几张黄纸,"我十二岁第一次做。梦里是一间地下室,很黑,只有墙角一口棺材发红光。棺材盖关着,但我能听见里面有人呼吸。"
"你怕吗?"
"当时不怕。我以为只是普通噩梦。"
"后来呢?"
"后来每隔两三年就做一次。每次棺材盖都比上一次开得更大——第一次只开了一条缝,第三次开到一半,第五次全开了。"林晚的手指停住不转了,"上个月,第六次。棺材全开,里面躺着一个女人,红衣服,睁着眼。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
"她说,你该回来了。"
陈七斤靠进椅背。灰八爷的声音在他耳朵里收得很低,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唤。她说的这个就是'唤'。刘秀芬在叫她回来,这是换命局的第一步。"
"林总监。"陈七斤开口了,"那个红衣服女人,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梦里没说过。"
"她叫刘秀芬。"
林晚的眉头跳了一下:"你查到的?"
"赵海说的。三十一年前被埋在这栋楼地基下面,厂办文员,死的时候二十三岁。"陈七斤把手机里拍的那张员工名册翻出来推过去,"1993年6月后离岗未归。离岗那天的日期,是6月15号。"
林晚低头看手机屏幕。灯光下她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瓶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要知道她是谁,才能知道她为什么找你。"陈七斤收回手机,"你是她侄女的孙女。你身上流着她的血。"
林晚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她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背对着陈七斤说了一句:"你别走。我回来继续说。"
她去了大概五分钟。回来的时候脸洗过了,额前碎发湿了一小绺贴着皮肤。她坐下的时候把左手袖口撩上去一截——那个红印露出来了,暗红色,五指轮廓清晰,大小跟陈七斤虎口上那个几乎一样。
陈七斤扫了一眼,没说话。林晚把袖子又拉下来了。
"你刚才说换命局。"她开口,"换谁的命?"
"换她出来。用你填进去。"
"填进去之后呢?"
"她活,你死。"
陈七斤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报菜价差不多。林晚坐直了,低头看自己刚撩上去又被拉下来的袖口。
"多久?"
"什么多久?"
"她多久能换完?"
灰八爷接话了:"三夜。她现在在'唤'的阶段,第一夜如果成了,第二夜进入'召',第三夜月圆完成'换'。"陈七斤把这段话转述给林晚听的时候,林晚的脸色没有变化,但右手攥住了矿泉水瓶的瓶身,塑料被捏得咯吱响。
"今晚算第几夜?"
"第一夜。而且你刚才已经——"陈七斤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七分,"——已经'被唤'过一轮了。你刚才说你知道她叫刘秀芬的时候,就是从'知道了'那瞬间起,你们之间的通道就开了。她今晚还会再找你。"
林晚没说话。她把矿泉水瓶子端正放好,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看着陈七斤:"那你在这儿守着,她来了怎么办?"
"看着。让她说。"
"不拦?"
"拦不住。第一夜的'唤'只能等她自然退。"陈七斤把桌上那截红绳拿起来缠在自己左手小指上,"我在你旁边坐着,你睡着的时候她不至于把你拽太深。"
林晚点了点头。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陈七斤以为她会装睡一阵,但林晚闭眼之后不到三分钟呼吸就匀了,像是被什么力道直接按进了睡眠里。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分。
"灰八爷。"
"在。"
"她睡着了吗?"
"睡了。但不是她主动睡的。"
陈七斤还没来得及接话,林晚的身体猛地绷直了——整个后背脱离椅背悬空,脖子后仰,脑袋朝天花板方向拉开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她嘴张开了,但发出来的声音不是她的。
低哑的,像有人含着一口砂砾在说话。
"陈七斤。"
他后背一凉。
"你在赵海面前提起我的时候,我就醒了。"林晚的嘴在动,但嘴唇的动作跟她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慢了半拍,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操控,"你比他聪明。你知道我是谁。"
陈七斤站起来,右手按在桌面上:"刘秀芬。"
"是我。"
林晚的身体慢慢收回来,脖子回正了,眼睛睁开——瞳孔颜色变了,变得比正常的黑更深一层,像把整片暗色压进去了没透出光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的红印,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林晚本人没有任何关系,嘴角牵起的弧度和眼角的细纹完全是另一个人的。
"你不用紧张,"刘秀芬借林晚的嘴说,"我不伤她。我只是借她的身子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还她。"
"你说。"
"你知道她是我侄女的孙女。她的血跟我同根,所以我找了她二十六年。我等了三十一年,每天在那口棺材里睁着眼数日子。"她抬起林晚的左手,把袖口翻开,红印在灯光下刺目地红,"今晚是第一夜。还有两夜。第三夜月圆的时候你拦不住我。"
陈七斤的右手虎口在发烫。他压着不动。
"你要换她进去,自己出来。"他说,"出来之后呢?"
"出来之后我活着。她替我。"
"替你躺三十一年?"
刘秀芬的声音停了两秒。然后她借林晚的嘴轻轻说了一句:"你以为我没躺过吗?"然后林晚的眼睛合上了,整个人的身体像断线木偶一样向后栽进椅背里,脑袋歪向一侧,呼吸变浅变绵长,恢复了正常的睡眠状态。
陈七斤伸手探了一下她鼻息。稳的。但左手腕的红印颜色比刚才深了一整圈,从暗红变成了近乎紫红的深度。
灰八爷终于喘了一口长气:"第一夜过了一半。她走了。"
"她还会来吗今晚?"
"说不好。但至少刚才那轮已经收完了,她借林晚的身子说这些话损耗不小,得缓一阵。"
陈七斤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林晚旁边,自己也没打算睡。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上弹了一条通知——"您有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显示为"林晚"。
他划开锁屏。
消息是林晚的号发来的,发送时间凌晨两点整。但内容不是林晚平时说话的语气,没有抬头也没有标点,就是一串数字:19940615。
陈七斤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五秒。
1994年6月15日。刘秀芬被埋进地基的日期。是刘秀芬用林晚的手机发的。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昏睡的林晚,她的手机放在外套口袋里,屏幕朝外,刚刚亮过,余温还在。
他把这条消息截了图,锁了屏,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楼下传来一声极远的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十七楼的灯亮着,陈七斤右手虎口那个指印的边缘在凌晨两点的日光灯下面悄悄地又清晰了一小圈。他没有刻意去管它,就这么坐着,等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