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坐了六站，陈七斤在终点站下了车又换了一趟往回坐的。他在第二趟车上待了四站，确认没有灰蓝色外套跟上来之后才在离公司两站远的站台下了车，走回去的。
到公司的时候上午十点刚过。
他没上十七楼，先拐进了一楼门卫室。老孙头坐在里面剥花生，一颗一颗往嘴里扔，手边放着一搪瓷缸浓茶，茶叶梗飘了半缸面。他看见陈七斤进来，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
"有事？"
"买包烟。"陈七斤把兜里那包红塔山掏出来拆了封，抽出一根递过去，"大爷您抽这个。"
老孙头看了一眼烟，又看了一眼陈七斤，接过去了，没点，夹在耳朵上。陈七斤又掏了一包瓜子放在桌上——洽洽的，没拆封。
"这不年不节的，你送这个做啥？"
"问您点事。"
老孙头把瓜子拿起来掂了掂，拆了封倒了一小把在桌上继续剥："你问。能说的我说，不能说的你问了我也听不见。"
"新橙机械厂。"
老孙头剥花生的手停了。
"您在这楼里守了二十年，这楼底下原来是什么，您比我清楚。"陈七斤把烟给他点上，自己没抽，"赵海的事我刚处理完了——就是那个三十年前死在机房里的程序员。"
老孙头嘴唇抿了一下，烟卷夹在手指间没往嘴里送："赵海啊……我听说过。但没见过。"
"刘秀芬呢？"
老孙头手心里那颗花生仁滚到了桌面上。他低头捡起来丢进嘴里嚼了，嚼了好一阵才开口："你怎么知道刘秀芬的？"
"赵海告诉我的。"
老孙头沉默了一阵。他把烟送到嘴边抽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圈半散不散地浮在门卫室闷热的空气里。
"新橙机械厂是九三年改制、九四年关门甩卖的。以前厂区围墙就在我们现在这栋楼的北墙位置——楼是建在厂区地基上头的，楼底下全是原来车间的老地基。"
陈七斤把员工名册那张照片翻出来放在桌上："刘秀芬，九三年厂办文员。六月之后离岗未归。"
老孙头看了一眼照片，放下："她不是离岗。她是没走成。"
"您知道她的事？"
"我知道个屁。我九五年才来这栋楼守门。但我来的时候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楼底下那排旧档案柜别翻，有东西会响。'"老孙头把烟灰弹进搪瓷缸里，"后来我翻了一次。不是偷翻，是搞卫生的时候柜子门自己开了。最底下那层里头有一本员工名册，封面上全是灰。我拿出来扫了一眼，九三年的那一页折了角。就是她。"
"名册现在还在吗？"
"在。档案室锁着，钥匙在我这儿。"
老孙头站起来，转身在身后那排旧铁皮柜里翻了一阵。抽屉拉开又合上，铁皮刮铁皮的声儿在门卫室里来回撞了好几下。最后他摸出一把生锈的老式长柄钥匙，放在桌上推到陈七斤面前。
"档案室在负一层，从消防楼梯往下走。楼梯口右边第三个门，门上贴着'档案室'三个字，早就褪色了。"老孙头坐下来，又剥了一颗花生，"那些东西没人看过，你看了也别跟人说是我给钥匙的。"
"您放心。"
"还有——"老孙头把他手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掐灭了，扔进搪瓷缸里，"要是闻到一股潮霉味里掺着铁锈的味，你就出来。别硬待。"
陈七斤把钥匙攥在手心，道了谢，转身往消防楼梯走。
负一层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脚才亮。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刷着绿色的墙裙漆，漆面已经起翘了，剥下来的一片一片耷拉着。第三扇门上面贴着"档案室"三个字，红底的塑料板，字磨得快看不出笔画了。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锈得太久，拧了两圈才拧动。门推开的时候一股灰扑扑的热气扑出来，混着旧纸张、老木头和一层若有若无的霉味。他往里走了两步，灰八爷忽然出声了："铁锈味。你闻见没有？"
"闻见了。很淡。"
"淡就没事。深了再叫我。"
档案室里有一面墙的铁皮柜，柜门大半都关着。他按老孙头说的找到了最底层那个柜子——门没锁，拉开的时候铰链吱呀响了一声。最底下那层躺着三本册子，封面全是灰，最上面那本右上角被烟头烫了一个焦印，翻开来第一页就是九三年的员工名册。
陈七斤蹲下来翻。前几页是车间员工名单，手写的，圆珠笔迹褪得快看不清了。翻到第二十页左右，右上角折了一个三角。刘秀芬，女，二十三岁，厂办文员，入职时间九二年九月，备注栏里空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翻到背面。
背面不是空白。有人用圆珠笔在名册背面写了一段批注，笔迹跟正面的登记字迹完全不同——更潦草，笔画用力到纸背面起了凸棱："孙秘书带人填坑那天，我在楼上看见了。三个男的，一个穿中山装。挖了坑填了土，那女的就没出来。"
陈七斤把手机掏出来拍了照。他正要合上册子的时候灰八爷又开口了："你看看名册前面几页，有没有姓孙的。"
他往前翻。第一页是厂领导名单——厂长后面跟着厂办主任、财务科长、生产调度，最后一排写着"秘书：孙靖"。
"孙靖。"陈七斤看着那两个字念出声。
"跟看门老孙头一个姓。"
"一个姓不代表是一个人。"
"但他说他九五年才来。九三年的事他知道刘秀芬，他说他'翻了一次'柜子。"灰八爷顿了一下，"你信他九五年之前不知道这栋楼底下埋过东西？"
陈七斤把名册合上，放回原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酸，他扶着铁皮柜边缘站直了，看了一眼手机拍下来的两张照片——一张刘秀芬的个人信息，一张背面的批注。批注里"穿中山装"跟赵海说的一模一样。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档案室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面——进门门槛的内侧有一小片深色痕迹，不规则的一团，像是很久以前洒了什么液体渗进水泥里去了。那片痕迹的边缘已经完全和水泥地面融为一体，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形状像一个人型摊开的轮廓。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凉的。灰八爷说："走吧。是旧的，不是新的。"
陈七斤站起来把档案室的门重新锁上。他往楼上走的时候经过门卫室，老孙头不在里面，桌上的搪瓷缸还在，花生壳拢了一小堆堆在桌角，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他凑过去看了一眼，纸条上没写字，只有一道折痕，把一张白纸对折了两次再压平展开，像一个人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来回弄了好几遍才压在那里。
他把纸条翻了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极小的字，小到稍不留神就会被忽略："小心。"
字迹跟名册背面那行批注不是一个人的。名册背面那个"孙秘书带人填坑"的笔迹更用力、更急躁，这笔两个字的力道轻得多，像写字的时候手指在抖。
陈七斤把纸条放下，往电梯走。电梯上行的时候灰八爷在他耳朵里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异常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孙靖，今年五十七。如果你要找的人是他，那他现在可能就在这栋楼的某个角落看着你。"
"你怎么知道他五十七？"
"九三年他二十六。你自己算。"
陈七斤没算了。电梯到十七楼，门开，走廊上安安静静。他走过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里面窗台上放着老孙头早上剥花生那个搪瓷缸——但老孙头不在这层楼。搪瓷缸底压着一张纸，他推门进去拿起来一看，是张快递单，收件人地址写着"新橙科技十七楼保安室转老孙头"，寄件人一栏填了一个字："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