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斤把快递单拍照存了档,又把搪瓷缸放回老孙头的门卫室。他上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十七楼的灯自动亮了两排,赵胖子今天没加班,工位上没人。
林晚八点整到的。
她今天换了件黑色薄毛衣,袖口依然盖着手腕,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走到陈七斤工位对面坐下,把保温杯拧开倒了半杯热水捧在手里,没喝,就握着。
"今晚还是你守着我?"
"还是我。"
"昨晚她说了什么,你如实告诉我。"
陈七斤把昨晚刘秀芬借她嘴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林晚听完之后捧着杯子的手没动,但她把水温递到嘴边喝了一口:"她说她等了二十六年找我?"
"原话是'我等你等了二十六年'。"
"她从九三年开始找我,找到我出生的那一年。"林晚把杯子放下,"她在我出生之前就在找我了。"
陈七斤没接话。他把那截红绳从兜里掏出来,一端缠在自己左手小指上,另一端伸过去让林晚缠。林晚看了一眼红绳,接过来在自己的左手小指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
"这有什么用?"
"她今晚会更用力拽你。红绳能让你被拽的时候不至于脱出去。"
"你试过?"
"我试过对赵海。"陈七斤把红绳收紧,"管用。"
晚上十点过后整层楼就他们两个人。灰八爷蹲在窗台上打盹,虚影缩成一团灰扑扑的毛球,尾巴尖偶尔抽一下。陈七斤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没睡,右手虎口的印记微凉,像一片贴在皮肤上的薄荷叶。
十一点半的时候林晚说困。她趴在桌上枕着胳膊合了眼,呼吸渐渐放平放长。陈七斤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五十三。
十一点五十八分,林晚动了。
她不是醒,也没有抽搐,而是整个身体在维持趴姿的前提下忽然变得"僵硬"——后背绷直了,肩胛骨从薄毛衣底下凸出来,连手指搭在桌沿上的弧度都没变,但姿势本身多了一层像水泥凝固了之后的那种硬。
"灰八爷。"陈七斤喊了一声。
窗台上那团灰毛球弹起来。灰八爷的虚影落到桌面上,尾巴贴着桌面扫了一圈:"她来了。你在她旁边坐着别动,让她拉。"
陈七斤把椅子往林晚身边挪了半尺。他低头看见林晚搭在桌沿上的左手手指在微微颤动——不是自主的颤抖,像有人从她指尖底下往上推着什么力。红绳系着两人的小指,绳结绷紧了,但没有扯脱。
凌晨两点整,十七楼所有的电脑同时亮了。
不是上次赵海那种逐个亮,是齐刷刷一起亮,整排工位的显示器同时从黑转白,白得刺眼。屏幕中央浮现出的画面统一、清晰、没有任何噪点——一口朱红棺材,棺材盖板是整块朱漆木,上面画满了暗金色的符文,纹路密得像一块被拓满了字的碑。
陈七斤站起来。他看见棺材盖在移动——极其缓慢地、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往侧面滑开,缝隙从一根头发丝的宽度慢慢变成一根针的宽度,再变成一根手指的厚度。
灰八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压到几乎只剩气声:"她在往外挤。棺材锁被她顶松了。"
林晚的身体剧烈一震。她原本趴在桌上的姿势被一股力道掀得往后仰,脖子后弯,嘴张开了但没发出声音——只有喉咙深处一阵极轻的咯咯响,像气管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左手手腕上的红印在灯光下发紫,从毛衣袖口下面透出一整片暗色。
陈七斤伸手按住她肩膀:"林晚!你听我说话——"
她没反应。瞳孔翻白了一瞬又落回来,但眼球转动的方式完全不属于她自己——不是左右看,是往同一个方向固定地偏着,像她的视线被什么东西拽向某个固定的方向。
灰八爷忽然念了一句什么。
声音从陈七斤耳朵里直接灌进来,跟灰八爷平时说话的音色完全不同——更沉、更哑、像有人含着一口老酒在念一串没有断句的词。陈七斤听不懂,但念到第三句的时候他感觉右手虎口的印记猛地一凉,像整片皮肤被冰敷了一下。
林晚的抽搐停了。她的身体慢慢回落,脖子回正,嘴合上了。但她翻回来的瞳孔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层,嘴张开吐出一口气——气声里带着一个人的名字,不是林晚在喊,是她嘴里出来的声音换了人。
"陈七斤。"
他认得这声音。昨晚刘秀芬借林晚的嘴说话的时候就是这个调。
"你今晚比昨晚聪明了一点。"她借林晚的嘴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很轻,"但你拦不住第三夜。红绳只能拖她一个晚上——用完了今晚,明晚它就没用了。"
陈七斤蹲下来平视着那双不属于林晚的眼睛:"你到底要林晚看见什么?你今晚在给她看什么?"
"棺材。"
"棺材里面的东西?"
"棺材底下。"刘秀芬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个调,像贴着水面说话,"她梦里的那块石板,你们不是都想知道底下刻了什么吗?今晚我让她看清楚了。明天她就会告诉你。但你们看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做什么了。"
她说完这句话,林晚的身体忽然松了。那层"硬"像剥壳一样从她身上褪掉,人往椅背上瘫下来,嘴唇发白但呼吸恢复平稳。陈七斤接住她的手腕探了探脉搏——有点快,但规律。
所有电脑屏幕同时黑了。
楼里安静了三秒。灰八爷的声音从窗台方向传过来,尾巴尖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颤音:"红绳法只能用一次。她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她今晚让林晚看到了更完整的东西。明晚第三夜,她会直接'召'。"
陈七斤把红绳从自己和林晚的小指上解下来。红绳的绳结已经松了大半,像是被什么力道从内部撑开过。他把绳子折好放回兜里,又看了一眼林晚的手腕——红印颜色稳定了,没有比昨晚更深。
她喘了一阵慢慢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陈七斤的后脑勺,他正蹲在工位旁边把那些画废了的黄纸收进抽屉。第二眼她就看到了自己左手手腕上那个印记,她盯着看了三秒,开口第一句话是:"她给我看了一扇门。"
"什么门?"
"朱红色的门。就埋在棺材底下。"
陈七斤动作停了。他回过头来看林晚:"你确定?"
林晚点头。她抬起左手比划了一个大约一尺见方的形状:"就在她让我看的石板下面。那扇门上画了东西,跟棺材盖上的符文不一样——棺材上是暗金色的,门上的纹路是黑的,像烧过又凉了之后留下来的颜色。"
她说完这句话,用右手从桌上抽了一张便签纸,拿笔在上面画了一个草图。一个圆,中间一横一竖交叉成十字,外围有一圈弯钩状的勾线绕着。她把便签纸推给陈七斤。
"这是门上画的。她让我看了五遍才关掉。"
陈七斤拿起那张便签纸看了三秒,然后翻过面来又看了一遍。灰八爷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到他肩头,虚影凑到纸面前。
灰八爷说了一个字:"是。"
"地门锁印?"
"真形。跟她梦里的石板画的一样。"
窗外起了风,吹得十七楼那一排没关严的窗户轻轻磕了一下窗框。林晚把手腕缩回袖子里,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这次她的手稳住了,嘴唇贴在杯沿上的时候没再抖。
陈七斤把那张便签纸折好放进胸口内侧的口袋里,站起来把窗关严了。
"你今晚还能回去睡吗?"他问。
"能。她走了。"林晚把保温杯拧好塞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明天晚上——第三夜。你会来吗?"
"会。"
"几点?"
"天黑。"
林晚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停住,没有转身,只是偏了半边脸对着走廊方向说了一句:"我明天白天去调一下公司九三年的建筑图纸。负一层地下室的结构图应该还在物业档案里。"她说完就走进电梯了,门合上之前补了一句:"晚安。"
陈七斤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从十七跳到十六。他掏出手机把便签纸上那个符号拍了照,又把赵海灰字遗书截图翻出来对比了右下角那个弯钩状的细节——同样的弧度,同样的末端收笔方式。
两个符号是一样的。
他锁了屏往回走。灰八爷在他肩头没再说话,外面那阵风已经停了,十七楼的窗紧闭着,但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极薄的雾气,像有人隔着玻璃呼了一口热气在上面。雾气慢慢消散之后留下一个轮廓——半个手掌印,五指清晰,按在窗玻璃外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