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
陈七斤把该带的装进了一个帆布包——红布半截、黄纸一摞、红绳两段、打火机一个、手电筒一把、折叠刀一把。他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又掂了掂重量，转身看了一眼会议室窗台上蹲着的灰八爷。
"走了。"
灰八爷从窗台上跳下来落进他衣领里，虚影贴着脖子缩成一团，只有尾巴尖从他后领口探出来一晃一晃的。
林晚已经在消防楼梯口等着了。她今天穿的黑色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夹克，兜里塞着手机和一截红绳。她看见陈七斤过来，没说话，转身先下了楼梯。
负一层的声控灯感应到两人的脚步声亮了两盏，惨白的光线在走廊尽头照出一片青灰色的水磨石地面。消防门推开就是那个旧货架区，货架上堆着落满灰尘的纸箱和生锈的金属件。空气里的温度比楼上低了至少五度，陈七斤呼出的气带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林晚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位置。她没看手机也没看墙上的指示牌，就那么径直往货架深处走，脚步稳得像走过了几百遍。
"往右。"她说，"第三排货架后面。"
陈七斤跟着她拐过第三排货架。尽头是一面水泥墙，墙面颜色比走廊里的更深，灰中泛青，墙根处有一条约一米长的裂缝，边缘不齐整，像地面受过重压后裂开的。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极淡，像隔着好几层纱布看一盏红灯。
"就是这儿。"林晚蹲下来，没有碰裂缝，只是把手掌悬在裂缝上方两寸的位置，"我每一回梦见的都是从这儿往下走。"
陈七斤蹲在她旁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黄纸，折了一折点燃了。他把点燃的黄纸往裂缝方向递过去——火苗还没碰到裂缝边缘，整张纸忽然自燃成一股黑烟，连纸灰都没留下，全变成了烟往上升。
"你退后。"
林晚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陈七斤又掏了一张黄纸，这次没点，直接捏在手里往裂缝里探了探指尖——黄纸刚碰到裂缝边缘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弹开，纸面朝上翻了个个落在他脚边。他低头捡起来一看，纸面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像有人隔着纸按了一根手指头。
灰八爷的声音从他后领里钻出来，又紧又急："退——"
晚了。
裂缝里的暗红光猛地一闪，像有人在那头拧开了一盏强光灯。紧接着一股力道从裂缝里涌出来，陈七斤只来得及侧了半个身——那股力砸在他右肩和前胸交接的位置，把他整个人掀起来往后飞了快两米，后背撞在身后的水泥柱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眼前黑了一瞬。
肋骨的疼是慢半拍才上来的。他靠着柱子滑坐下去的时候才觉得右胸那一整片都在烧，像被人拿平底锅拍了一巴掌又从锅里倒了半锅开水上去。手电筒从帆布包里滚出去了，灯头朝上亮着，白光打在天花板上晃悠悠地转。
林晚冲过来拉他："陈七斤！"
"……没事。"他试着喘气，肺能张，应该没断骨头。但右肩动不了了——撞柱子的时候肩膀先着的力，整条胳膊从肩关节往下全是麻的。
灰八爷从他后领里蹦出来，虚影缩成一小团落在他膝盖上："快走！她在下面看着你们！她今晚不想伤人，但你再待下去她就不一定了——"
林晚已经把他右臂搭到自己肩上架起来了。她比陈七斤矮半个头，但这一下撑得意外地稳，连步子都没乱。陈七斤被她架着往货架外面挪，左手摸到滚在地上的手电筒捡起来关掉了。
两人出了负一层，林晚没走电梯，直接把他从消防楼梯架上十七楼。三层楼梯她一口气没歇，到了十七楼走廊才把人放下来靠在墙上喘。她自己也喘，但嘴闭着只从鼻子里出气，手扶在膝盖上撑了几秒就直起来了。
"你右肩能动吗？"
陈七斤试着抬了一下右臂。能抬，但抬到平行就疼得像有人往肩窝里扎了一针。他咬着牙把袖子卷上去看了一眼肩膀——撞柱子的地方青了一大片，边缘已经开始泛紫了。
"骨头没事。"
"你确定？"
"疼法不一样。"陈七斤用左手把袖子拉下来，"骨折的疼是钻的，这个是闷的。撞的。"
林晚看了他三秒，没再追问。她在走廊旁边的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递过来："喝。"
陈七斤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麻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在地上，右手垂着不敢乱动，顺势把掌心翻过来看了一眼虎口——那个印记颜色变了，从今早的灰红变成了暗红色，五指轮廓清晰到能数出每根手指的粗细。
林晚在他对面蹲下来，撩开自己左手袖口。她手腕上的红印也变了，从紫红色又往深走了一截，跟陈七斤虎口上的印子几乎是一个色调了。她把手腕翻过来对着走廊灯光照了一圈，说了三个字："一样的。"
灰八爷从十七楼走廊的窗台上跳下来落在地砖上，尾巴扫了一圈："她本来只印了林晚一个，今晚又印了你一个。两个印子现在成双了。"
"成双会怎样？"
"成双就意味着你也被拉进局里了。她今晚弹飞你不是为了拦你——是为了在你身上补全这个印。"
陈七斤低头又看了一眼虎口。印记的边缘比之前更锐利了，像被人拿细笔描过一遍边线。他拿左手拇指按了一下，酸胀感跟之前一样，但多了一层细微的、从印记中心往外扩散的热。
"两个人都有印子，她会怎样？"
灰八爷沉默了一阵："双牵。她需要两个人来完成换命局——一个血亲填进去，一个弟马守门。你今晚自己送上门的。"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叮一声，门开了，没人出来。电梯又合上了。
陈七斤靠墙慢慢站起来。右肩还是疼，但能动了。他把手电筒和帆布包重新收好，用左手指了指会议室方向："我坐一会儿。你把负一层的蓝图再给我看看，今天白天说那个储水间的位置——我怀疑她今晚弹飞我的时候是从那个方向发的力。"
林晚没多问，转身往会议室走了。陈七斤靠在走廊墙上，右手虎口那块印记里有一股持续不断的细微凉意正在往外渗，把撞伤那一侧肩膀的热疼压下去了一点点。他把那只手揣进兜里，自己对自己说了一句："来得及。"
灰八爷在他耳朵里嗯了一声。没多说，但嗯得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