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层的空气比上面更冷,带着股铁锈和腐肉混合的怪味。
陈七斤没有像上次那样小心翼翼地试探。他走到那条裂缝前,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
裂缝里的红光还在,比之前暗淡了一些,像是一只疲惫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一眨。
“刘秀芬。”
陈七斤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我叫陈七斤。我知道你叫刘秀芬。1993年你在新橙机械厂做文员,二十三岁,梳着两条麻花辫。你被一个姓孙的男人骗了,他说那是规矩,其实那是陷阱。”
裂缝里的红光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没有黑雾冲出来,也没有无形的力量攻击。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竟然奇迹般地散去了一些。
过了很久,地下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轻,极远,不再像之前那样嘶哑阴森,反而带着一种哭腔,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在角落里抽泣。
“你……知道我?”
“知道。不光我知道,还有人记得你。”陈七斤掏出手机,把那张赵海遗书的截图屏幕亮了出来,轻轻放在裂缝边,“他叫赵海,是个程序员。他亲眼看见那个姓孙的填坑。他把证据藏在代码里藏了三十年,就是为了让后来人知道这儿埋着谁。你的事,有人记得。”
红光变得柔和了。
那种一直盘旋在地下室里的戾气,像是在这一刻被这短短的几句话给化解了。
“那个姓孙的……”刘秀芬的声音断断续续,“他那天来找我,说厂里有个秘密任务,要选最信得过的人。他说他姓孙,可他腰上的玉佩……刻着一条蛇。他说这是厂里的新规矩,戴上就能进核心层。我信了。”
“我躺进那个坑里的时候,土埋到胸口我才知道……那不是规矩,那是一个记号。蛇形的。那是用来……用来祭门的。”
陈七斤听着,拳头攥得咯咯响。
“玄蛇堂。”陈七斤咬着牙,“这帮孙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裂缝说道:“刘秀芬,你听好了。我会找到那个姓孙的。不管他现在叫什么,不管他躲到哪里,我都能把他揪出来。我要让他给你赔罪。”
裂缝里沉默了许久。
“我等不了了……我想出去……”
“你能出去。”陈七斤斩钉截铁地说,“我来换锁。我封门,你走。”
“你会……替我躺在这儿吗?”
“对。我是弟马,我皮糙肉厚,命硬,比你能扛。”陈七斤笑了笑,虽然那笑容在黑暗里有些勉强,“但这笔账算在你头上。等你投胎转世了,记得下辈子请我喝酒。”
红光在裂缝里晃动,像是有人在里面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谢谢。”
紧接着,那红光彻底熄灭了。
裂缝里不再有光,也不再有任何动静。那种一直勾连着陈七斤和林晚的拉扯感,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陈七斤感觉右手虎口处猛地一沉,像是有人在他手上挂了个几十斤的铁锁。但他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这事儿,算是有个交代了。
……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七斤回到了十七楼。
会议室里,林晚醒了。
她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眼神有些空洞,像是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还没分清现实和虚幻。
看见陈七斤进来,她慢慢转过头。
“陈七斤。”林晚的声音很哑,“你信不信……我从小就觉得,我不是我自己?”
陈七斤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瓶水拧开递给她。
“我知道。”陈七斤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冒烟的嗓子,“你身体里有别人的记忆,那是你的负担,但不是你的名字。你是林晚,人事总监,新橙科技的合伙人——如果你愿意的话。”
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原本暗红得发黑的印记,此刻竟然褪了一大半,变成了淡淡的粉色,也不发烫了,就像是一个快要消下去的伤疤。
“你做了什么?”林晚问,她抬起头,看见了陈七斤的右手。
陈七斤的右手虎口处,那个牵魂印的颜色反而深了一个色阶,黑中透着紫,像是一个永远洗不掉的纹身。
“锁在我身上了。”陈七斤淡淡地说,“那扇门,我给你守着。等我把那个姓孙的找到,把你这辈子的麻烦彻底解决了,我连你这条锁一起解。”
林晚看着那个印记,眼圈突然红了。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胡三小姐的声音在陈七斤脑子里最后一次响起。这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漠和警告,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孙秘书的真名,叫孙靖。”
陈七斤心里一动:“孙靖?”
“玄蛇堂三代弟子。三十一年前他刚满二十六岁,正是最狠毒的时候。现在他五十七岁,还活着。”胡三小姐的声音顿了顿,“而且,就在这城里。”
说完这句话,胡三小姐的气息彻底沉寂下去,像是进入了某种深度的休眠。
“五十七岁,还活着。”陈七斤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数字刻在了脑子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外面,清晨的阳光刚刚刺破云层,照得这座城市一片金碧辉煌。新橙科技大楼下的街道上,早高峰的人流开始涌动。
林晚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
“接下来怎么办?”林晚问。
“查。”陈七斤看着远处,“查那个叫孙靖的王八蛋。不管是玄蛇堂还是地门,既然招惹了我陈七斤,那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
当天傍晚。
夕阳像血一样铺满了半个天空。在新橙科技大楼的对面,有一栋老旧的写字楼,天台上空无一人。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张废报纸。
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在天台上站了很久。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挺得笔直。他的腰带上,挂着一枚玉佩。
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在夕阳的余晖下折射出一抹诡异的红光。玉佩上,用极其精湛的技法,刻着一条盘踞的蛇。
男人转过身,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新橙科技十七楼那扇明亮的窗户。
他看见窗户里有两个人的影子,一男一女,似乎正在商量着什么。
男人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有意思。”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消失在天台的楼梯口。
(第一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