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斤是被自己的右手烫醒的。
他歪在会议室椅子上睡了一夜,脖子拧得跟落枕似的。睁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蒙蒙的光。右手虎口上那块锁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暗红变成了朱红,像拿朱砂笔描过一遍,中间一个圆点微微发烫。
他用左手按了按——不疼,但一股酸胀从虎口往上蹿,顺着手腕漫到肘窝,像血管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走。
"醒了?"
灰八爷蹲在供台上,尾巴耷拉下来扫着桌沿。他嘴里叼着半块巧克力,说话含含糊糊的:"你右手别乱按。"
"怎么了?"
"锁印认你了。"灰八爷把巧克力咽下去,爪子在供台上搓了搓,"昨夜地门那一出,刘秀芬被换出来,锁印空了一瞬,然后直接往你手上扎了根。往后三十年你带着它过。"
陈七斤低头又看了一眼虎口。朱红色的印子安安静静趴在皮肤上,不像之前那种随时会退的临时印记——像长在那儿的。
"好处呢?"
"好处是夜路不怕撞脏东西,方圆三里内的阴物绕着你走。"
"坏处呢?"
灰八爷从供台上跳下来,落到他肩头:"孙靖能感觉到你。你感应他的时候,他也知道你在找他。"
陈七斤没接话。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虎口,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臂——能动,就是酸,像干了一天重活之后的那种酸。
电梯响了。
赵胖子拎着两个塑料袋从电梯里出来,一身灰夹克皱巴巴的,看来也是一夜没睡好。他把袋子往会议桌上一搁,里头是四个包子和两杯豆浆。
"陈老师,吃。肉馅的,我挑的。"赵胖子拆袋子的时候眼尖,一下看到陈七斤拉袖子没来得及盖住的那截朱红色,"你手怎么了?烫着了?"
"嗯,昨天碰热水了。"
赵胖子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但把豆浆递过去的时候,手在半空顿了半秒——他眼睛瞄了一下陈七斤的袖口,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杯子搁下了。
"老板今早没来,"赵胖子一边剥包子一边说,"打电话说腿疼,在家养着。让我盯着公司。"
"盯着什么?"
"盯着别再出事呗。"赵胖子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的,"他昨晚给我打电话,问我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走。我说没有,在会议室守着供台。他说'行',就挂了。"
陈七斤咬了口包子,肉馅的,还热着。他吃了两口,灰八爷在肩头小声说了一句:"这胖子开始替老板盯着你了。"
"我知道。"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是电梯方向,是消防楼梯口。
林晚推门进来的时候换了件深色卫衣,头发扎了个马尾,眼睛底下挂着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她手里攥着一沓打印出来的纸,进门直接走到桌边铺开了。
"物业档案我翻了一整夜。"她手指点在纸面上,"1995年,元丰科技关门甩卖之后,有一笔三十万的转账,从元丰科技的对公账户划到了一家叫'靖安物业'的公司。"
"靖安?"
"靖安物业,1995年3月注册,法人孙靖。"林晚把另一张纸翻出来——企业信息查询单,发黄的扫描件,"1998年注销。存续期间没有任何经营记录,就收了元丰科技这一笔钱,然后就没了。"
赵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孙靖?这人——"
"赵胖子,"陈七斤打断他,"你去门口盯着。有人来提前说一声。"
赵胖子看了看陈七斤,又看了看林晚,嘴张了一下没说出来。拎着半个包子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陈七斤把那张企业信息单拿起来。注册地址那一栏印着:城北旧皮革厂路东17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右手无意识地往桌面上按了一下。
锁印烫了。
不是之前那种"感应到东西"的微热,是一下子从虎口中心蹿上来一股烫,方向感极明确——偏北。像有根针从虎口扎进去,顺着胳膊往北指。
陈七斤手没动,但整个人微微侧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
"灰八爷。"
"我看见了。"灰八爷从他肩头探出来,"方向偏北。"
"多远?"
"我说不准。但你虎口的反应强度——"灰八爷顿了一下,"大概十二公里。"
林晚抬头看了陈七斤一眼。她把注册地址的纸转了个方向,对着陈七斤:"城北旧皮革厂,从这儿出发正北方向,十二点四公里。"
陈七斤把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锁印的烫已经退了,但虎口中心那颗朱砂圆点还留着余温,像一小块暖宝宝贴在皮肤上没撕掉。
"他在北边。"陈七斤说。
"你刚才——"林晚指了指他的手,"锁印?"
"对。有人提到孙靖的名字或者跟孙靖有关的地方,它就热一下,顺便给我指个方向。"
"精度多少?"
"不知道。第一次用。"
灰八爷蹲在桌面上,尾巴尖点了一下那张企业信息单:"你最好搞清楚感应的范围。不然以后拿这玩意儿跟瞎子摸象似的。"
陈七斤没理他。他把林晚打印出来的那张注册地址和锁印刚才指的方向在脑子里对照了一遍——偏北,十二公里,跟城北旧皮革厂路东17号吻合。
"明天去城北看看。"他站起来,把袖子拉好盖住虎口。
林晚把纸收起来卷好塞进文件袋:"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先——"
"陈七斤。"林晚看着他,"那印子认的是你,但查人这事我会。你一个人去城北,连孙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知道。中山装,腰上戴蛇形玉佩。"
"那是三十年前。"林晚把文件袋的拉链拉上,"明天几点?"
陈七斤看了她两秒,没再拒绝。
"天亮就走。"
林晚点了下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把手那儿停了半步,回头说了句:"赵胖子刚才出去之前在门口站了三秒,他不是在盯外人——他在听咱们说话。"
"我知道。"
门合上了。灰八爷从桌上跳到窗台上,尾巴甩了一下:"你让她去?"
"拦不住。"
"你是不想拦还是拦不住?"
陈七斤把桌上剩的半个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她查东西比我快。"
灰八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陈七斤右手虎口的锁印安静地待在袖子底下,不烫了,但那颗朱砂圆点还带着一丝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