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斤白天又试了两次。
第一次是上午十点。他坐在工位上,把赵胖子借来的城北地图摊在桌上,右手按在"旧皮革厂路"那几个字上。锁印热了,方向偏北偏东,跟早上那次差不多。他拿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个箭头,记下方位。
第二次是下午两点。他盯着手机里那张孙靖的企业信息扫描件——法人照片那一栏是空白的,但"孙靖"两个字印得清清楚楚。他右手虎口贴着手机屏幕按了一下。
这回不一样。
不是慢慢热起来的,是一瞬间从虎口炸到整个手掌,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签子从虎口扎进去顺着经脉往上蹿。陈七斤的右臂从手腕到肩窝全麻了,手指头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手机从手里滑出去磕在桌面上。
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汗。
"你他妈——"灰八爷从他肩头蹦起来,"你当感应是划手机呢?"
陈七斤没答话。他喘着气,右胳膊搁在扶手上还在抖,像刚跑完八百米冲刺完的那种抖法。
"锁印每感应一次耗的是你自身的精力。"灰八爷蹲在桌面上,声音压低了但还是带着急,"一天最多两次。第三次你就直接趴下,半天缓不过来。"
"我记住了。"
"你记个屁。你刚才那个是第三次了吧?上午那次算一次,刚才这次算第二次——你别告诉我你中午还偷偷试了一回。"
陈七斤没吭声。
灰八爷的尾巴炸了:"你试了?"
"就……按了一下桌面上地图的城北方向。就一下。"
"一下也不行!你当这是手电筒呢?按一下亮一下?"灰八爷气得在桌面上转了两圈,"你下次再这么造,我直接走,你另请高明。"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陈七斤用左手撑着桌沿慢慢坐直。右臂还是麻的,但能动了,手指头攥了两下拳,慢慢恢复知觉。
赵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工位旁边了,手里拎着一瓶脉动。
"陈老师,你脸色不好。"他把饮料往桌上一搁,"喝点。"
陈七斤拧开灌了半瓶,凉的一下子把胸口那股闷气压下去一截。他缓了半分钟,额头上的汗收了,但右手还在微微发抖。
赵胖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搁在桌面上的右手。袖子拉下来了,但赵胖子这回没问,只是把剩下的半瓶脉动往他手边推了推:"你多喝点。"
林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她走到陈七斤工位旁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城北旧皮革厂,靖安物业的注册地址。"地图上标了个红点,"距离这儿十二点四公里,开车四十分钟。"
"嗯。"
"但我刚收到另一条线索。"林晚把手机收回来翻了一下,"城西有个废弃的中药仓库,有人目击穿灰大衣的人在那出现过。"
"谁说的?"
"老孙头的侄子。就是殡葬店那条线上的人。他前天晚上送殡经过城西老药厂那条街,看见一个穿灰大衣的人从仓库侧门出来,上了辆深灰色轿车。"
陈七斤的手顿了一下。深灰色轿车——他入职那天在公司门口斜对面看到的那辆。
"车牌记了吗?"
"后三位719。"
陈七斤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719,跟他那天在公交站牌底下记的一模一样。
灰八爷从桌面上跳到窗台上,蹲着看陈七斤:"城北跟城西隔了半个城市。你猜孙靖是想让你去哪边?"
陈七斤没答。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A4纸和一支笔,把两条线索并排写在上面:
城北——旧皮革厂路东17号,靖安物业注册地址,孙靖名下,十二点四公里。
城西——废弃中药仓库,目击灰大衣男,深灰色轿车后三位719。
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林晚在旁边等着,没催。
"这两条线方向是反的。"陈七斤把笔搁下来,"城北是孙靖花钱注册的公司,九八年就注销了,地址大概率是个空壳。城西是目击线索,活人在那出现过。"
"所以呢?"
"孙靖要是真想躲,他不会在一个注销了二十多年的公司地址等着被人找。城北那条线是明面上的——他知道我们会查工商档案。"
林晚接话:"城西那条线呢?"
"城西是活的。有人亲眼看见他。但目击这东西最不靠谱,换个衣服换辆车就找不着了。"陈七斤拿笔在"城西"那行底下画了道横线,"这条线要么是孙靖故意露的破绽让人跟着走,要么是有人想把他往城西引。"
灰八爷在窗台上补了一句:"你想想,孙靖要是不想让你找到他,他会让人看见他上车的车牌号?"
陈七斤没说话。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胸口口袋里。
"你先去哪个?"林晚问。
陈七斤站起来,把桌面上赵胖子那半瓶脉动拿起来喝了一口。
"先去假的。"
林晚皱了下眉。
"因为假的才有他留下的真话。"陈七斤把瓶盖拧上,"一个地方被人故意做成假线索,那做线索的人一定在那儿留了东西——不是他本人,是他想让你知道的信息。"
林晚想了两秒:"你的意思是城西那个仓库是孙靖故意露的?"
"不一定是孙靖。也可能是别人替他露的。但谁露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什么选城西而不是城北。"
灰八爷从窗台上跳下来,爪子搭在陈七斤肩上。他没说话,但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陈七斤的耳朵——像是认同。
陈七斤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分。
"明天先去城西。你帮我约一下老孙头的侄子,我要当面问他那天晚上看见的细节。"
林晚点头,转身往会议室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你的手——还能用吗?"
陈七斤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翻了个面。锁印安安静静趴在虎口上,朱红色不退,中心那颗圆点已经不烫了,但摸着还是温的。
"能用。但今天不试了。"
林晚看了他虎口一眼,没多问,走了。
赵胖子从走廊那头溜达回来,手里多了一包洽洽瓜子。他往陈七斤工位上一靠,压低声音:"陈老师,你们刚才说城北城西的——是不是要去找人?"
"你耳朵挺长的。"
"我就听了一耳朵。"赵胖子嘿嘿笑了两声,"你要出门我开车送你。那三百万的事还没着落呢,我这几天闲着也是闲着。"
"到时候叫你。"
赵胖子得了准信,拎着瓜子颠颠走了。陈七斤坐在工位上,右手虎口的锁印凉下来了,但那颗朱砂圆点像一颗埋在皮底下的扣子,不疼不痒,就是一直在那儿。
灰八爷蹲在窗台上看他:"你真觉得城西那条线是假的?"
陈七斤把右手揣回兜里。
"假的才有人故意放。真的——他不会让你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