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胖子把车停在巷口就走了。陈七斤和林晚下车往巷子里走，巷子窄，两边红砖墙，墙根底下长着杂草，地上碎砖头混着碎玻璃碴子，踩上去咔嚓响。
"这地方以前是干嘛的？"林晚走在前面，扫了一眼墙上残存的招牌字迹。
"老中药批发市场，零几年就关了。"陈七斤跟在后面，"老陈说送殡经过那条街看见灰大衣男出来的，就是这条巷子最里头那间。"
"他靠谱吗？老陈。"
"老孙头的侄子，开殡葬店的。干这行的人胆子大，眼睛也尖，不会瞎说。但准不准我也不敢打包票——走吧，到了就知道了。"
巷子走到头是一扇铁皮门，门框上方钉着一块锈得看不清字的白铁皮牌子。门上搭扣挂着一把铜挂锁。
陈七斤蹲下来看了一眼锁。
"怎么了？"林晚问。
"铜锁没生锈。"他站起来，"这一片废弃十几年了，别的铁件全锈了，就这把锁是新的。有人最近开过。"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死，铜锁挂在搭扣上虚挂着，铁皮门往里开了条缝，一股潮气涌出来。
陈七斤推门进去。
仓库不大，五十来平米，层高矮，刚过两米。靠墙一排中药柜，木头的，少说二十几个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手写的药材标签。标签上的字褪得快看不清了，但依稀能辨认出"黄芪""当归""白术"之类。
灰八爷从陈七斤衣领里探出半个脑袋，鼻子抽了两下："药味还留着。干药柜的木头吸味，放几十年都不散。"
陈七斤没理他。他蹲下来看了一下地面——积灰均匀，但靠门口那片有一串鞋印，从门口直通药柜中间位置，来回两趟。鞋印是男鞋，四十二码左右，劳保鞋底花纹。
"一个人来的，来了一趟。"他站起来，"没带别人。"
林晚跟进来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东西不多。"
"不多。"陈七斤顺着鞋印走到药柜跟前，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二十几个抽屉的铜拉手全是暗的，蒙着灰。唯独中间第三个拉手是亮的——铜色发黄，灰被蹭掉了一层，摸上去应该还有体温残留的感觉。
"这个。"他指着那个拉手。
林晚走过来凑近看了一眼："有人刚摸过？"
"嗯。"陈七斤握住拉手拉开。抽屉底是空的，没有药材，积灰也不多——但中间位置放了一张折叠的信纸。没有信封，就那么叠着搁在抽屉板上。
他拿出来展开。
字迹端正老派，钢笔写的，一笔一划有劲，不连笔，像是写的时候刻意慢下来写的："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比赵海聪明。但你也看到了，我留下的东西你搬不走。北边有你要的答案，去了你就知道。另：你手上的印子不是负担，是资格。"
陈七斤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林晚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抬头问："资格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承认我是接他锁印的人。"
"接他的锁印？"
"锁印从刘秀芬身上转到我这儿，他认了。"陈七斤把信折好塞进胸口口袋，"他不觉得我是随便被卷进来的，他觉得我有资格接这东西。"
灰八爷从陈七斤领口跳出来，落到药柜顶上蹲着，尾巴搭在柜子边缘往下看："那他给你留这封信就不只是指路了。他是在跟你打招呼。"
"打招呼？"
"你想想。他不在城北留东西，反而把信放在城西这条假线索的尽头。他知道你会先来假的——你昨天说的那套，假的才有人故意放。他算准了你的路子。"
陈七斤没接话。他把信在口袋里按了一下，确认折好了不会掉出来，然后转身把仓库从头到尾走了一圈。
他翻了其他几个抽屉，全是空的。蹲下来看了墙角有没有暗格或者松动的地砖——没有。检查了药柜背面和底下——也什么都没有。天花板上有一个通风口，铁篦子锈死了，打不开，不像有人动过。
"就这一封信？"林晚站在门口问他。
"就这一封。"
"那他留这封信的风险不小。万一来的不是你呢？"
"来的只能是我。"陈七斤走到门口站住，"目击线索是老陈那条线放出来的——老陈是老孙头的侄子，老孙头在楼里守了二十年，他知道刘秀芬的事。孙靖要找人放消息让人看见他上车，选中老陈这条线，是因为他算准了老陈会把消息传到我们这儿。整个链路从头到尾就是冲着我来的。"
林晚想了两秒："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找你？"
"他凭什么直接找我？他连我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他得先试试我——看我会不会找到这儿，能不能读懂他的意思。这封信就是一道考题。"
"你没见过他，他也没见过你，但他给你留了一封信。"林晚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说明有人替他看过你。"
陈七斤脚顿了一下。他想说"我知道"，但没说出口。引他来新橙科技的那个人到底是谁——这条线他一直攥着没放。林晚说的没错，孙靖能给他留信，说明中间有人搭了桥。但那个人是谁，现在还不清楚。
灰八爷从药柜顶上跳下来落到他肩头："走吧。这儿没别的了。你把信带走，别让第二个人看见。"
"我知道。"
两人出了仓库。陈七斤把铁皮门带上，铜挂锁重新挂回搭扣上。他站在巷子里把信又掏出来展开看了一遍——"你比赵海聪明"这几个字他盯着看了三秒。赵海死了三十年，孙靖拿他当参照物，说明孙靖跟赵海之间有过接触。不是在楼里那种隔着阴阳的接触，是活人跟活人之间的。
他掏出手机把信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通讯录里备注"老陈（殡葬店）"的那个号。
林晚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你问他什么？"
"问他认不认识孙靖的字。"陈七斤把手机揣回兜里，"老陈九五年到九七年在老皮革厂那边做过两年保安，正好是靖安物业存续那几年。他可能见过孙靖写的东西——签字、登记表什么的。"
"万一他也不认识呢？"
"那这封信就是假的。但我觉得不是。"
两人顺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陈七斤看了一眼手机，五分钟了，老陈还没回。
他靠在巷口的红砖墙上等。林晚站在旁边没催，掏出手机翻了翻物业档案的截图。
又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
老陈回的，就一个字："认。"
陈七斤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老陈认得孙靖的字——信是孙靖本人写的，没跑了。
他把手机锁屏揣兜里。林晚看他一眼："确认了？"
"确认了。"
林晚点了下头。她转身往停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信上说的北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
"我跟你一起。"
"你回去查合同档案——"
"合同档案晚上查。"林晚语气不重但很硬，"白天我去北边。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陈七斤看了她两秒。她左手腕上那个牵魂印的残留颜色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但她走路的时候右手还是会下意识攥着左腕——那个习惯从第三夜之后就没改过来。
"行。"
林晚转身走了。陈七斤站在巷口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老陈那个"认"字，然后锁屏。
右手虎口的锁印忽然温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定向发热，没有方向，没有强度，就轻轻温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