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沿着山路驶向基地。
车里坐着林子川。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一份伪造的身份证明——陈远,心理学博士,受雇于秦岭,来基地做“心理评估”。
莫晓花了整整一天做的假身份。连证件上的照片都做了旧,看起来像用了好几年。
车在基地门口停下。持枪的守卫走过来,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林子川。
“身份?”
林子川递过证件。
守卫接过去,用对讲机说了几句。几分钟后,大门缓缓打开。
车开进去,停在一栋灰色的楼前。
林子川下车,拎着公文包,往楼里走。
走廊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敲在心上。墙上刷着斑驳的绿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水泥。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走到尽头,一扇门打开。
顾雷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作战服,腰间别着枪。那张凶狠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林子川身上上下打量,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陈博士?”
林子川点点头,伸出手。
“顾教官,久仰。”
顾雷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没有握。他侧身让开路。
“进来。”
林子川收回手,跟着他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像是个办公室。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和监控屏幕。屏幕上,那些迷宫的实时画面正在跳动。惨白的光照在顾雷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阴鸷。
顾雷在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子川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边。
顾雷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像手术刀,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恨不得把他切开看看。
“陈博士,秦岭先生跟我提过你。说你是心理学专家,专门研究高智商人群的心理行为。”
林子川点点头。
“我在国外待了十年,主要研究方向就是天才儿童的认知模式和心理特征。”
顾雷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国外?哪个国家?”
林子川说:“美国。斯坦福大学。”
顾雷沉默了一秒。
“斯坦福。好学校。”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嫉妒。那种眼神,林子川见过无数次。在那些怀才不遇的人脸上,在那些被现实打败的人脸上。
林子川捕捉到了那个变化。
他开口了。
“顾教官,我听说你是特种兵出身?”
顾雷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林子川笑了笑。
“你的站姿,坐姿,走路的姿态——都是练过的。而且你右手的虎口有老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你的眼神在看人的时候,会下意识扫过对方的要害——喉结、腋下、腰侧。这是特种兵的职业病。”
顾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确实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的警惕少了一点。
“你还懂这个?”
林子川说:“心理学研究人的行为。你这样的,我见过不少。”
他顿了顿,又说。
“你在部队待了八年吧?后来因为违纪被开除。”
顾雷的脸色变了。瞳孔收缩,嘴角抽动,下颌绷紧。
“你怎么——”
林子川打断他。
“别紧张。我只是分析。你这种眼神,这种说话的方式,一看就是吃过苦的人。但你不是普通退伍兵,你身上有傲气。傲气的人,往往是因为觉得自己被亏待了。觉得自己的本事没被认可,觉得命运对自己不公。”
顾雷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变了。那种凶狠慢慢褪去,露出一丝疲惫。
林子川继续说。
“你被开除后,有人给你机会。秦岭。所以他死心塌地跟着他。”
顾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解脱。
“陈博士,你果然有两下子。”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实验室。”
林子川跟着他走出房间。
穿过走廊,经过几道铁门,他们来到一个巨大的空间。
迷宫。
高墙耸立,通道纵横,像一座灰色的城市。墙有七八米高,顶上拉着铁丝网,每隔一段就有一个摄像头。灯光从高处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消毒水,汗味,还有恐惧。
几个少年在迷宫里走着。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站在岔路口发呆。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但还在坚持往前走。有个女孩靠在墙上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有个男孩在墙上做记号,手指抖得厉害;还有两个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顾雷指着那些少年。
“这些,就是我们的学员。最优秀的一批。”
林子川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心里一阵发紧。
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规则是什么?”
顾雷说:“每组必须在24小时内找到迷宫的‘钥匙’。失败组淘汰。淘汰就是关进隔离室,断水断粮,直到实验结束。”
林子川说:“淘汰率多少?”
顾雷说:“百分之五十。”
林子川的手微微攥紧。
但他没有说话。
他继续观察那些少年。
有一个男孩引起了他的注意。
十四五岁,瘦削,眼神很亮。他站在一个岔路口,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犹豫,而是直接选了左边那条路。他的脚步很稳,像是在按计划行事。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子川问:“那个男孩叫什么?”
顾雷看了一眼。
“阿杰。智商一百五,数学天才。他很聪明,但太聪明了,有时候不听指挥。不过他能走到最后。”
林子川点点头。
顾雷带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房间门口,顾雷停下来。
“这是监控室。你可以在这里观察他们的行为。”
林子川走进去。
里面有几排屏幕,显示着迷宫的每一个角落。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坐在屏幕前,记录着少年们的每一个动作。有人在表格上打勾,有人在键盘上输入数据,有人端着咖啡杯,表情冷漠得像在看一群小白鼠。
林子川的目光扫过那些屏幕。
他看到了苏晓。
她单独坐在一个房间里,面前是一台电脑。她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是一个迷宫的结构图,复杂的线条纵横交错,她正在分析路线。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但那双手还在动。
她在分析迷宫结构。她在为她和同伴们找一条活路。
林子川收回目光,对顾雷说。
“我需要单独观察他们。这样才能做准确的心理评估。”
顾雷想了想,点点头。
“可以。但不能进迷宫。只能在观察室看。”
林子川说:“明白。”
顾雷走了。
林子川站在监控室里,看着那些屏幕。
过了一会儿,他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监控室。
走廊里没有人。他快步穿过几道门,来到迷宫边缘。墙上挂着各种管道和电线,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脚下是水泥地,每一步都踩出轻微的响声。
一个少年正站在迷宫入口,像是在等什么。
阿杰。
他背对着林子川,一动不动。
林子川慢慢走过去,离他只有几步远的时候,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我是警察。”
阿杰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子川从他身边走过,也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过的时候,他感觉到手里被塞进一样东西。
一小团纸。
他握紧,继续往前走。
当晚,林子川回到宿舍。
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他打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平面图。基地的结构,守卫的分布,换班的时间,武器库的位置,全都标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岗哨,每一条巡逻路线,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都用红笔标了出来。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字迹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明天晚上十点,换班间隙。东侧门。——阿杰”
林子川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
他掏出微型通讯器,按了几下。
王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轻。
“林哥?”
林子川说。
“情报到手。明天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