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那扇老旧的合页发出了一声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刘秀芬站在门口,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大得不合身的旧羽绒服,那是赵胖子前几天从家里翻出来的。蓬松的深蓝色面料把她整个人罩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底下挂着两团乌青,看样子这两天是没怎么睡好。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那是从路边捡的传单背面,揉得皱皱巴巴,边缘都磨起了毛边。
陈七斤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手里转着打火机,抬眼看了看她:“坐。”
刘秀芬没说话,几步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她把那张皱纸摊在桌面上,用那双干枯的手使劲压了压四个角,像是要把它熨平。
“我这两天到处走。”刘秀芬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里含着沙子,“昨天下午,我去了城西。”
陈七斤手里的打火机停住了。
灰八爷这会儿正趴在投影仪的架子上晒太阳——虽然那根本没有太阳——听到这话,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城西?那边除了那个废弃的中药仓库,就是一片烂尾楼,鬼才去那儿。”
“是有鬼味,但也是活人味。”刘秀芬没理会灰八爷的调侃,手指指着那张纸上一团乱糟糟的线条,“我在主仓库那条巷子外面闻到了一个味。樟脑味,混着一股子苦药味。那个味我认得,刻在骨头里的。”
陈七斤身子前倾,盯着那张简陋的手绘图:“孙靖?”
“九三年他把我关在地门下面的时候,身上就是这个味。”刘秀芬说得很笃定,手指在纸上用力点了一个点,“那时候他天天熬药,那股樟脑丸的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昨天我闻到了,就在这附近。”
她指的地方,是城西中药仓库背后的一条更小的岔巷。那条巷子陈七斤前两天确实去过,但他只在主仓库转了一圈,那是孙靖以前常出没的地方,什么都没找到。
“那条岔巷我没进去。”陈七斤皱着眉说,“那边是个死胡同,连个路灯都没有。”
“那里面有一间落锁的平房。”刘秀芬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光,“窗户封着铁皮,但是铁皮接缝的地方,有热气往外漏。那是刚烧过水的热气,不是那种阴冷的潮气。”
灰八爷从架子上跳下来,落在桌子上,爪子碰了碰那张纸:“热气?这大冬天的,流浪汉在里面烧火取暖也不是没可能。”
“流浪汉身上没有那个药味。”刘秀芬的语气很硬。
陈七斤盯着那个画着箭头的点看了几秒,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现在去看。”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披,一边系扣子一边转头看向灰八爷:“你留下。”
“凭什么?”灰八爷一下子炸了毛,胡须都竖了起来,“老子好歹是个……”
“你昨天说感应被屏蔽了。”陈七斤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商量,“万一是陷阱,或者那边有什么干扰磁场,我在里面可能失联。你留在十七楼,这儿地势高,你还能当个中转站。要是出事,你直接给林晚打电话。”
灰八爷愣了一下,腮帮子鼓了鼓,最后哼了一声,趴回桌子上不再说话:“行行行,我是救火队员,我是总机。你们俩去当英雄吧。”
陈七斤没理他的 sarcasm,转头看向刘秀芬:“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电梯还在维修,只能走楼梯。下楼梯的时候,刘秀芬走得很急,那件大羽绒服呼扇呼扇的,听着像风箱。陈七斤跟在后面,右手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锁印现在是温热的,但那种被屏蔽的无力感依然像块石头压在心头。
到了一楼大堂,保安老刘正缩在传达室的玻璃窗后面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探出个秃顶的脑袋:“陈大师出门啊?”
陈七斤脚步没停,只是摆了摆手:“嗯,很快回来。”
“哎,慢点开啊,外面路滑!”老刘的声音在身后喊了一嗓子。
推开公寓大门,冷风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陈七斤拉开车门,把刘秀芬塞进副驾驶,自己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室。发动,挂挡,车子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城西这一带以前是工业区,现在都没落了。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像是死人的手指头指着天。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但刘秀芬还是缩在那件大羽绒服里,手死死抓着安全带。
“还有多远?”陈七斤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坑洼的水泥路。
“前面路口左转,再走两百米。”刘秀芬指着前方,“那个路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昨天就在那儿。”
车开得很快,十分钟不到就到了地方。
果然有个卖烤红薯的铁皮桶,还没散市,冒着甜丝丝的热气。刘秀芬指着那条黑黢黢的岔巷:“就是这儿。”
陈七斤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他拔出腰间的折叠刀揣进兜里,推门下车。巷子里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红砖墙,墙头上长满了枯草。
还没走到头,陈七斤就停下了脚步。
在巷子的最深处,有一间低矮的平房,就像是长在墙角的一块瘤子。那房子看着有些年头了,墙皮脱落得斑斑驳驳。窗户确实用铁皮封死了,上面还有几个锈穿的钉眼。
此时此刻,在铁皮窗户的最下沿,那条还没完全闭合的接缝处,正往外渗着一丝极淡的白气。
那白气在冷风里一晃就散了,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是这儿。”刘秀芬站在陈七斤身后,吸了吸鼻子,“味儿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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